(二十一)
摇光解开汗巾贴近细看,一壁说道:“药很好,绑得也够紧,开始收口了。我这就帮你换药,别乱动。”说着取了湿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一边皱眉问她:“又不是小孩子淘气,怎么跌成这样?”
宁薰坐在床沿,百无聊赖地一根根掰动手指:“你还问我?说好了在家等人,自己忽喇喇跑出去。我要不为找你,能摔这一大交吗?”
摇光笑笑,开始往她腿上涂抹草药:“医人如救火,病人可等不得。再说我若不去,被你看见张载一样要跑,跌得更狠些也说不定。”说罢她又想起:“你说带人来问话,人呢?”
宁薰拍拍床板:“看清楚,脚都这样了,哪有力气找人?等他有空自己来吧。”
摇光笑道:“你倒有力气跑这么远,还能爬山。城里医馆多得是,就近去看多安全。”
宁薰假笑一声:“当了病号,上哪儿干活赚钱?老百姓没钱,有胆子进医馆吗?只怕另一条好腿也要打断。”
摇光听了忍不住笑:“原来你的钱是干活赚来的。”
宁薰生气了,嚷道:“笑什么笑!没本钱的买卖我早不做了。不干活等着饿死呀?”
摇光抬起头,轻声说:“不做了,那很好啊。只是……这些天你吃什么呢?”
宁薰听问,嘻嘻一笑:“所以拼着痛死也要上山啊,找到郎中不算,吃住一起这里解决了。”
摇光笑着摇摇头,换过干净棉布开始包扎:“不嫌我家青菜豆腐没肉吃了?不怕张载神出鬼没乱敲门了?”
宁薰耷拉着脑袋,摇头叹气:“有什么办法,虎落平阳呗。”接着往后一仰,倒在被垛上,大睁双眼喃喃自语:“不跑了。跑到天边去,也躲不开自己。”
摇光迟疑地看着她,许久才问:“你确定……以后不用我帮忙挡驾了?”
宁薰重重点一下头,说:“决定了。”她举起双手枕在脑后,幽幽地问:“一个追,一个逃,两个都寂寞。摇光,你说,如果不追不逃了,还会寂寞吗?”
摇光手上一顿,微微侧头:“我觉得还是别逃了。不过寂寞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寂寞是你心里的事,有没有,都在自己。”
宁薰听得糊涂,摇头放弃:“算了,想多了头疼。咱还是实在点,讨论讨论午饭的内容吧……”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隐隐叩门声。宁薰猛然坐起,惊恐地看着摇光:“张载?!他怎么说来就来?”说完也不等摇光回话,一伸脚套上鞋子,低头就往床底下钻。一边不忘伸颈叮咛:“赶紧打发他走,供出来我跟你急。”
摇光被这一大套动作晃得眼晕,心想刚还说不跑了,这不是纸上谈兵吗?可现在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慌忙一抬脚把她暴露在外的衣带踢回去,又迅速抹平床铺,急急出来应门。
展昭一路疾行,脑中闪闪断断只是近日来所见所闻,却终究不能连缀成片。古刹旷野访遍,既无矿山踪迹,亦寻不得工匠人证,另辟蹊径好似势在必行。他本已整束停当,即刻便要前往江宁,临行终是觉得此间事未能善了,不免内心耿耿。想罢暂且将纷乱心思丢过一旁,直奔郊外而来。
取路登山,云开天净。如同这一天是上一天的重复,亘古不变。依循常规成了遮蔽心眼的尘埃,即使真有什么异像,人也无从感知。
他站在院外树下等门,没料想被年轻的女子突兀闯入这安宁。阳光匝地,她脸上略带慌张的表情清明了然,一瞬间穿透了以往未来属于他的所有光阴。
这影像,太不真实。展昭无边无际地想。
但又是逼真的。就像她本该是陌生的,却偏偏不是。一点一点,他心中方寸渐失。
她不可逆转地走近了他。像世上每一个人,不可逆转地走近命运。或者被命运走近。
摇光打开门,在咫尺外停住。眼望着展昭缓缓离开树荫,面对面的两个人,终于和阳光融为一体。
不知是一时找不到话说,还是人们之间原本就不必说什么。相逢也罢错过也罢,一生的结果,终不过是无言。
不喜不悲,静到寂灭。这是展昭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没有惊讶或迷茫。火的燃烧是寂静的,原来如此。如同藏在他心间她的名字,是一团寂静燃烧的火,那样轰轰烈烈存在着,无声无息,但始终都在。
不知站了多久,她扬起脸笑,晒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你又长高了。我够不到你。”
展昭靠近,俯身轻轻一触她额头。两手拥挽,侧脸贴住腮颊,再与她前额相抵。
走得无论多远,从不曾忘记,对亲人的问候与祝祷。
身体分开,她牵起他的手,并排走到门前石阶上坐下,望着他侧头而笑。
她总是那样,一笑会露出整排牙齿。展昭想着,抬手抚一下她鬓发,轻声问道:“我变了吗?”
摇光垂下头,还是笑:“我不知道。但我总能一眼就看见你。”她倚上他肩膀,心满意足地叹口气:“以前我总是想,有一天再见你时,会有多少话要说来听。这时又觉得,看见你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用了。”
展昭轻轻环住她肩膀,下颌擦着那乌发:“我也是。现在这样,已经够好了。”说着他不禁抬头去看蓝天,阳光新鲜而坚强,以后的每一天再也不会是重复。无论岁月要把他带往哪里,他都可以坦然举步。
茫茫人海中,他握住他的那一个了。
不知过了多久,摇光抬起头,深深望进他眼里去:“你的眼睛里又有了我,那个最好的我。那时你走了,我知道有一天你还会走回来。可我不知道会是哪一天。今天……今天……”
展昭轻轻接道:“今天我回来了。再也不说离开。”他揽得她更紧些:“德吉,你过得好不好。你如何改了名字,一去数年。告诉我。”
摇光笑着轻轻撞他的额头:“我认识了你,怎么会过得不好。这你知道。”她停了停,缓缓忆道:“那年我到了江南,遇见一位好心的姑姑。她收留我,给我改了现在的名字,教我同她行医。后来姑姑去世,把她的医术和屋子留给了我。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我时时想你,却不知去哪里能找到你。孤单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世上有个你还能让我牵挂,一辈子不会长也不会空,这多么好。就算只能牵挂,也好。可现在,”她叹息着紧一紧手臂,把脸颊贴在他衣上:“你在我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当我想你时,你在哪里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