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让我看看,姜姑娘为你疏通的‘容器’,现在能装多少水。”他平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轻视。
众人自动退开,在篝火旁围出一小片空地。程安兴奋地攥着拳头,小声打气:“加油!揍他!”被程暖瞪了一眼,才缩缩脖子闭嘴。
程暖则担忧地看着场中,又看看闭目调息、似乎对这场比试漠不关心的姜且。景画檐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
诸知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轻视的不爽和初次正式与人(尤其是这种看不透的对手)对练的紧张。
他回忆着姜且教导的“子午流注,气海归元”,意念沉入丹田,引动那股冰火交融、已然壮大凝实了不少的气息,使之迅速流转全身,最后灌注于双手和手中的黑棍。
棍身微微一震,传来温热的回应,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似乎也亮起了极其微弱的、赤金与月白交织的光芒。
“得罪了!”诸知奕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前冲,手中黑棍一式最直接的“力劈华山”,带着破风声,朝着景画和当头砸下。
这一下,他用了七分力,既想试试自己现在的力量,也想抢个先手。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棍,景画和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握着黑棍的双手,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抬,棍梢精准地迎向诸知奕劈下的棍身中段。
双棍交击之处,竟迸出几点细碎的火星。
诸知奕只觉得一股奇大无比、却又柔韧绵长的反震之力,从交击点传来,顺着手臂直冲肩膀,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微涌,前冲之势也被硬生生阻住。
他心中骇然,自己这七分力的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下,而且反震之力如此古怪,并非刚猛,而是带着一种粘滞的、卸力的柔劲。
不等他变招,景画和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一旋。
诸知奕立刻感到自己棍子上的力量,仿佛泥牛入海,被对方棍子那股柔韧之力一带、一引,竟不受控制地偏向了一旁,整个人也因为发力落空,重心前倾,露出了胸腹间的空门。
糟糕!诸知奕暗叫不好,急忙想收棍回防,但景画和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根黝黑的棍子,在景画和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在引开诸知奕棍子的同时,棍梢已如闪电般,点向诸知奕因前倾而暴露的胸口膻中穴。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诸知奕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凭借本能,将体内气息疯狂涌向胸口,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倒,使出一个极其狼狈的“铁板桥”。
棍尖擦着他胸前的衣襟掠过,带起一股锐利的劲风,将粗布衣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冰冷的棍风刺得他皮肤生疼,若是点实了,恐怕立刻就是重伤倒地。
诸知奕惊出一身冷汗,顺势向后翻滚,拉开距离,半跪在地,大口喘气,握着棍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仅仅一个照面,他就差点被秒杀。这懒鬼弟弟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他那看似随意的格挡和反击,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尤其是那股柔韧粘滞、又能瞬间爆发的古怪劲力,完全超出了诸知奕的认知。
“反应还行,就是太蠢。”景画和收回棍子,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点评道,“打架不是比力气。力用七分,留三分。你一上来就用老力,门户大开,不是送死是什么?还有,气息灌体,不是让你像个气球一样把气鼓得到处都是。要凝,要聚,要如臂使指。你刚才胸口那下,气息散而不聚,徒耗力气,挡得住什么?”
他的话虽然不中听,却句句切中要害。诸知奕回想刚才,自己确实一上来就用了全力,气息调动也显得笨拙散乱。他咬了咬牙,重新站起,眼神变得凝重专注。
“再来!”
这一次,他谨慎了许多。没有再贸然强攻,而是脚下踏着不规则的步伐,绕着景画和缓缓移动,手中黑棍虚指,寻找着破绽。
体内气息按照姜且疏导的路径缓缓流转,凝于丹田,蓄势待发。
景画和依旧站在原地,单手持棍,棍梢点地,一副“你随便来,我懒得动”的模样。但那双半睁的眼眸,却随着诸知奕的移动,微微转动,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气息的起伏,都尽收眼底。
转了三四圈,诸知奕始终找不到丝毫可趁之机。对方看似随意站立,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周身毫无破绽,那平静的气息,更是如同深潭,难以测度。
不能等了!诸知奕心一横,脚步猛地一顿,身形急进,黑棍不再是蛮横的劈砸,而是化作数道虚实相间的棍影,刺向景画和上中下三路。
这是他结合了之前看姜且、景画檐战斗,和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还算有点章法的招式。
“有点意思。”景画和淡淡评价一句,手中黑棍终于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没有华丽的招式。他的棍子,只是极其简单、精准地,在身前划出几个小小的弧线。
诸知奕攻出的数道棍影,竟被景画和这看似随意划出的弧线,尽数精准地挡住、拨开。
每一次交击,诸知奕都感觉自己的力道被巧妙地卸开、带偏,仿佛砸在了滑不留手的游鱼身上,难受得想吐血。
而景画和的棍子,在格挡的同时,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吐信般,闪电般点向诸知奕招式转换间的间隙,逼得他手忙脚乱,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诸知奕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憋屈。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大人耍着玩的孩童,空有一身突然增长的力气,却完全使不出来,处处受制。
对方的棍法,看似简单,实则蕴藏着极高深的武学至理,对力量的运用、时机的把握、招式的理解,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你的‘容器’是通了,但‘水’太浑,流动太笨。”景画和一边轻松写意地格挡、反击,一边用那平淡无波的嗓音,继续点评,仿佛不是在激烈对战,而是在课堂授业,“气要活,不能死。意念要到,气才能到。你想着打哪里,气才往哪里走,等你气到了,我的棍子早就点在你脸上了。要让气随着你的意念,自然流转,如溪流汇海,无有窒碍。还有,棍子是手的延伸,不是累赘。你现在是人用棍,不是人棍合一。棍子在你手里,是死的。”
他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却又让诸知奕更加迷茫。气要活?意念要到气才到?人棍合一?这些道理,他隐隐能听懂,但要做到,却难如登天。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景画和的棍子,骤然加速。
不再是简单的格挡和点刺。那根黝黑的棍子,在景画和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矫健的黑龙,棍影重重,虚实难辨,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吸附周围光线的沉凝气势,将诸知奕完全笼罩。
诸知奕只觉得眼前一花,四面八方都是棍影,根本分不清哪招是实,哪招是虚!他只能凭着本能,将黑棍舞得风雨不透,拼命抵挡。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交击声连成一片。诸知奕只觉手臂酸麻欲裂,虎口剧痛,每一次格挡,都仿佛撞上了一座移动的小山,震得他气血翻腾,连连后退,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景画和轻吐一字。
虽听不清,但只觉漫天棍影骤然一收,化繁为简,只剩下正中一道凝实无比、速度却仿佛骤然慢了下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压迫感的黑色棍影,如同毒龙出洞,直刺诸知奕因格挡而微微抬高的、空门大开的胸口。
这一棍,看似不快,却封死了诸知奕所有闪避的路线,棍尖未至,那股沉凝冰冷的劲风,已压得诸知奕呼吸一滞,胸口发闷,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拼尽全力想横棍格挡,但手臂酸软,气息紊乱,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眼看那黝黑的棍尖就要点中胸口——
一直闭目调息的姜且,倏然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眸光,如同实质的利箭,射向场中。
程暖也失声惊呼:“住手!”
景画檐眉头一皱,脚下微微一动。
然而,那雷霆万钧、似乎必中无疑的一棍,却在距离诸知奕胸口仅有寸许之遥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不是硬生生停住,而是仿佛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这寸许的距离。棍尖凝在空中,纹丝不动,连带着棍身上那股沉凝恐怖的压迫感,也瞬间消散于无形。
景画和握着棍子,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看着眼前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僵立不动、仿佛被吓呆了的诸知奕,用那平淡无波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
“现在,知道你的‘容器’有多小,‘水’有多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