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时似无所觉,四百余字文章一气呵成,逐字润色过后,誊写至考卷上,双手捧到李山长面前:“学生文章已写好,请山长评判。”
清朗嗓音惹得众人侧目,无不面露诧异。
此人第一个交卷,莫非真有几分真才实学?
王教谕却是皱眉,不咸不淡应了声:“出去候着吧。”
梅鹤时躬身一揖,退出正厅。
王教谕低声问:“山长,您可要一阅?”
李山长负手而立,深褐色眼眸落于虚空:“你先过目便是。”
王教谕应诺,伸手取来梅鹤时的考卷。
他本欲随意扫几眼,挑几处瑕疵错漏,借机将此人筛落下去。
谁知几句看下来,竟悄然变了脸色。
此篇文章破题精准,论证严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与通透。
尤其结尾处,恳切表达了自己坚守道义、立志求学、报效家国的志向,胸襟格局令人由衷叹服。
王教谕反复看了两遍,心中的厌恶与偏见逐渐被震撼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经久科场的考生,也未必能写得出这样的文章,更何况是一个半大少年。
有道是文如其人,王教谕不禁庆幸,未曾在开考前将此人逐出书院,否则岂不是要错过一个难得的人才?
李山长见王教谕神色变幻不定,粗略扫过几句,顿时了然。
再看右上角姓名栏,眼底闪过惊异。
梅鹤时?
景泰十年县案首?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王教谕扬声道:“考试结束,所有人即刻停止书写,上交考卷。”
“稍等,我还有最后两句!”
“学生还未写完,请教谕通融通融!”
哭求声迭起,王教谕丝毫不为所动,大掌一挥,便有书童上前,强行取走他们的考卷。
“请诸位在院内等候,勿要随意走动,半个时辰后公布结果。”
说罢,李山长与王教谕一同走进明伦堂内侧的厢房。
......
一众考生退出正厅,三三两两聚于廊下。
“今日考题不算刁钻,我破题立论稳妥,想来应有几分把握。”
“方才一时慌乱,论据尚未铺排周全,怕是不成了。”
梅鹤时立于廊边,望着垂柳静默不语。
一旁青年见状,只当他是考校失利,暗自神伤,上前轻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道:“书院考校本就严苛,你年岁尚幼,阅历尚浅,输给旁人也实属寻常,他日重头再来便是,切莫因此一蹶不振。”
梅鹤时眉梢微挑,从善如流道:“多谢兄台宽慰。”
青年见他谦和有礼,顺势打开了话匣子,抱臂感慨道:“说起来,前些日子的县试才真是热闹,考题出得有水平,还闹出陈耀文构陷同年的风波,满城百姓皆在议论。”
“最让人佩服的还是那位县案首,以十岁之龄才压一众学子。我若是能有他那般天资,也不至于寒窗苦读多年,至今仍是个白身......”
另一边,李山长与王教谕很快批阅完十余份考卷。
李山长将最后一份考卷置于案上,轻捋长须,抬眼看向王教谕:“依你之见,此番考生中,谁人可录入书院?”
王教谕沉吟片刻,斟酌着回道:“通篇看下来,大半学子或破题偏失,或文气浅薄,立意平平,仅有两人尚可造就。”
“其一便是最先交卷的梅鹤时,文思卓绝,义利之辩剖析透彻,格局胸襟远超常人。另一位则是冯思源,虽不及梅鹤时灵气逼人,却也恪守儒道,中规中矩。”
李山长笑着打趣:“方才来时路上,你在假山外听闻闲言,对这梅鹤时可是甚是不喜,认定他品行不端、不堪造就,怎的如今倒成了你口中数一数二的可塑之才了?”
王教谕面上一热,颇为惭愧地拱了拱手:“经此一事,某才算真正明白,何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梅鹤时文品上乘,言行有度,绝非那二人所言那般不堪,是某偏听偏信了。”
李山长微微颔首,捻须正色道:“治学育人,首在公允识人,断不可被流言左右本心。二人皆是可造之材,便依你所言,只录这两人吧。”
二人商定妥当,起身一同走出厢房。
众人见山长与教谕现身,交谈声戛然而止,个个屏息凝神,眼神难掩忐忑。
李山长朗声道:“此番入学考校,经我与王教谕逐篇批阅,择优录取,最终只取两人。”
众人心头一紧,便听李山长郑重宣布:“梅鹤时,冯思源,此二人考卷立意端正,准予入书院求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下意识看向现场最为年幼的梅鹤时,他竟是那个十岁便高中案首的奇才?!
先前以梅鹤时嘲讽对方的考生霎时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