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时轻整衣袖,不疾不徐道:“既是梅氏族人,又香火传承,身后事及田产理应由族中掌管,让一个赘婿越俎代庖,实在于理不合。”
他无视陈老头额头暴起的青筋,望向梅老太爷:“叔太公,您以为如何?”
梅老太爷捻须,视线在梅、陈两家之间游走。
当年力排众议留下陈老头的,正是他亲爹。
这些年,陈家屡次惹是生非,他私下没少责怪亲爹老糊涂,为了几分旧情,留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在村里。
先前陈家寻衅梅家,他碍于亲爹当年的决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看来,那情分反倒成了陈家作威作福的依仗。
梅家近几年虽败落,不复往日风光,可偏偏出了时哥儿这么个好苗子。
今日能考中县案首,明日未必不能登科及第,甚至金榜题名做状元。
梅家的香火脸面,多半要靠这孩子撑起来。
陈家文哥儿有几分小聪明,却心术不正,害人不成反自食恶果,身陷牢狱不说,还被终身禁考,相当于断了陈家所有的指望。
往后陈家只会日渐落魄,成为扶不起的烂泥。
权衡利弊不过一瞬,梅老太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松开捻着胡须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时哥儿说得对,春娟那一支早已无人,不该由一个另娶的赘婿越俎代庖。”
“还有这院子和田产,也要尽数收回。”
陈老头霍然抬首,满面难以置信:“当年老族长可是亲口答应,让我守着春娟的宅子和田产!”
“当年是当年,今日是今日。”梅老太爷板着脸,“我爹当年留你,是念你入赘梅家,曾为春娟她爹娘养老送终。可这些年,你所作所为对得起春娟?对得起她爹娘?对得起我爹的苦心?”
句句质问砸下,陈老头脸颊涨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梅老太哼笑一声,中气十足道:“陈家人本就不该占着老梅家的东西,赶紧收拾东西,今日就滚出太平村!”
陈老太想撒泼,被陈老头一把拉住:“想想文哥儿。”
陈老太霎时泄了气,气焰全无。
即便文哥儿一时糊涂犯了错,可他毕竟是老陈家的孙子。
大好年华,断不可耗在牢中。
且以梅鹤时的狠辣手段,若真将人逼急了,闹上公堂,到头来田产不保,还会连累家中儿孙。
陈老头长叹一声,哑着嗓子道:“我们搬还不成,希望你能说话算话,别去找文哥儿的麻烦。”
徐桃花急了,拉着陈老头的胳膊喊:“爹!咱不能搬!搬出去我们住哪儿?”
梅老太爷道:“村外一里地有两间黄泥房,原先是个老猎户住的,死了之后一直空着,你们直接搬过去便是。”
陈老头颓然点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回去收拾家当。
徐桃花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闹事,顶着一身粪水跟上去。
梅鹤时躬身一揖:“今日之事劳烦叔太公了。”
梅老太爷直言无妨,拍了拍他的肩头:“时哥儿你是老梅家的希望,只需好好读书,莫要被这些琐事分心,有叔太公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们一家。”
梅鹤时略微牵唇,低低应了声。
送走梅老太爷,听着隔壁叮铃咣当的动静,梅老太只觉浑身舒畅,取出藏在袖中的松子饼,咬上一大口。
“不愧是我秦翠香的乖孙,做得好!”说着,冲梅二婶扬起下巴,“赶紧把粪水收拾了,臭死人。”
梅二婶不乐意,那玩意儿多脏,凭啥让她收拾?
梅老太瞪眼,梅二婶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去取铁锹挖土。
云恩玉定定看着幼子清隽的侧脸,半晌出声道:“我去瞧瞧蘅姐儿寅哥儿,别再被那疯婆娘吓到。”
她走进东屋,瞥了眼缩在角落的蘅姐儿寅哥儿,却未上前安抚,径直翻开一本墨册,又取出去年留存的草纸。
比对之下,竟毫无二致。
忽然,云恩玉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道人影,扭头便与梅鹤时四目相对。
她放下墨册,嗓音艰涩:“方才失手将墨册碰到地上了。”
梅鹤时摇头:“无妨。”
云恩玉应声,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连眼角都未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