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将这处廊庑照得明晃晃的,鹅黄与玄色叠在一处,周围是一地散落的扁豆与殷红的血迹。
桃之低下头,伸手去摸他的脸,皮肤底下的温度很低,可胸腔里那颗心却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烈情绪微弱又凌乱地跳着。
冷意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爬上了脊梁骨,她双臂不断收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几乎要滑到地上的人抱住,坐在地上,背脊僵直,直到院外陡然传来一阵极嘈杂的响动。
“皇上!”常海的惊呼声撞进门内,门框被重重撞开,谢宴手里提着染血的长剑,身后是一众面色肃杀的谢家亲兵,他们仿佛用己身筑起一道肉墙,生生在那些油盐不进的刀光里劈开了一条路。
谢宴终究是个外臣,后宫重地,他纵使带兵闯了,此刻也只能局促而僵硬钉在门槛外面,他甚至不敢往门里多看一眼,只能一边狼狈地招架着攻上来的暗卫,一边尴尬又慌张地冲里头喊:“你们可要快点!”
小四和张太医瞅准空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直到这一刻,桃之紧绷到几乎断掉的弦才终于松开,眼泪成串地往下掉,而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此刻却依然声息浅淡地陷在黑暗里,对自他而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
进来的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的把人快步往里屋送,张太医搭上脉,脸色一紧:“参片,吊命的参片呢?快扎针,封住心脉!”
桃之擦擦眼泪,腿上的链子哗啦哗啦响,端着参片一路折返回来,眼前便是一片混乱,小四不断送进去又端出来的血水,张太医急促到变调的施针吩咐,交织成一片送进桃之耳里。
那些铜盆里的水进去时是清的,端出来时却是一盆盆刺眼的暗红,晃晃荡荡,桃之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云珩。
张太医以银针封死周身大穴,将毒血一路往四肢百骸的末端逼,再出刀开刃,放血排毒,几根又长又粗的银针扎下去,云珩胸口不住往上挺,喉咙里不时溢出含混不清的气音,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的细丝,进得少出得多,每一次剧烈的挺身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停顿,仿佛下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
从正午到日头西斜,香炉里的香燃尽了三剂,云珩眉头始终紧蹙着,两道眉骨死死地往中间压,每隔一会儿,那眼皮底下的眼珠便剧烈地来回滑转,像是坠在无尽的深渊里,却死活不肯往下坠,长睫不住地颤抖,硬是强挣出一丝眼缝来,涣散着毫无目的地漂在床帐顶端。
桃之不自觉屏住呼吸,跨步闯进了他的视线,原本活泼的鹅黄裙子早就沾满了血迹,她弯下腰,撑着床沿,让自己落进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里。
像是捕捉到了那抹鹅黄,又像是嗅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云珩那双涣散的眸子微微收了收,脖子极其缓慢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偏,眼睫像是承受不住那点重量,轻轻垂了下去,将那线残存的光一并带入了黑暗里。
片刻之后,又挣开来。
如此反复。
张太医面色沉重地转过身来,顾不得擦拭额角大汗,对着桃之深深一揖:“娘娘,皇上此番乃是气机逆乱,脉象像是近一个月忧思伤脾气血郁滞,结合着宿毒未清而精血暗耗,今日此番诱发了血厥之证,若非扎针及时封住厥阴,少阴两经心脉,只怕……”
老太医顿了顿,语气愈发肃然:“逆气虽暂时压下,但皇上的心脉已然受损,气血亏蔽,实在是经不起任何大喜大悲的波折,再如此这般……脏腑气绝,纵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难救。”
桃之盯着他看了一眼,干涩的喉咙动了动:“你的意思是,他这是……气的?”
张太医无奈地捋了捋胡子,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头道:“情志之伤甚于刀兵,气血并走于上,神明骤乱不可避免。”
那不就是被气的。
桃之怔怔地站在原地,回过神来,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又好气又好笑地翻腾了一下。
这人好大的脾气。
要不是磨了十几天他死活不肯看医,身体每况愈下,她能想出这个招数来?走之前他也不过是撑得不济,她尽量快去快回,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人怎么能把自己气成这样。
小四把一盏茶搁在她手边:“解毒所需的药材我都放桌案上了,扎针的脉络图表也誊好了,是张太医以前给我的,万一我们下次进不来,娘娘留着备用。谢将军还在外头,我们得走了。”
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章二小姐和裴公子那边娘娘放心,好吃好喝的,一根汗毛都没少。”
桃之抬起头,下意识往床榻那边看了一眼,云珩眼皮底下还没合拢,指不定会突然醒来,她抿了抿嘴,低下头,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就着茶案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小四手里。
小四盯着那张纸,有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娘娘……我不识字。”
“没关系,”桃之把茶盏搁下,小声道:“你拿给谢宴看,如果事情可行,让他们在后宫外头放一只寻常风筝,我收到消息会想办法让你再进来一次,我等你们的消息。”
然后跑去找门外的常海,嘱咐他一定别忘了晋升一下给他送报的小太监。
等忙完一切,所有人退下,桃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轻手轻脚上床,看了看自己脚上那条依旧泛着冷光的脚链,仰头扑通一声躺下去,一翻身,抱住了身边的人。
然后眼泪不争气的又要往外冒,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胡乱蹭了蹭,试图把眼泪蹭干,嘴里小声嘟囔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