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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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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甬道深处终年不见天光,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孤零零地吊在廊顶,清晨的寒气从地缝往上渗。

谢宴歪靠在斑驳的刑架一侧,脑袋耷拉着双眼紧闭,在他身边东倒西歪地倒了满地的人。

牢门大开,裴知序与章少卿面色凝重地跨步出来,脚边两名狱卒四仰八叉地躺着,二人半蹲下身,剥衣抽带,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将人扒了个干净后,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上套去。

“他这苦肉计使得可真够狠的,哪有把自己也搞晕的。”章少卿低头扣紧腰带,看了一眼地上的谢宴好笑的摇了摇头。

身后的裴知序抬手压了压粗布帽檐,将大半张脸隐入阴影:“你穿好了吗?穿好了就走吧,快点的。”

长道尽头,一队穿着太监服,低眉顺眼等在那里,裴知序与章少卿对视一眼,混进了那队人群里,众人的脚步不急不缓,整齐划一地踏着那片湿漉漉的青砖,彻底隐没入天牢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里。

天光破云,澄澄的碎金日光穿过缂丝窗帷,一层层漫上床榻。

云珩在一阵难得的舒惬中醒来,这两日按时解了毒,体内积郁的阴寒散了些,骨缝里有了点久违的暖意,他意识尚在半梦半醒里,整个人松松散散的还带着几分倦意,身子往里侧翻过去,手臂一探,带起了一阵锦帛摩擦声。

被褥底下除了层层叠叠的虚空,只剩一片凉。

云珩眼睫掀开,眼神还没完全聚焦,眼底那抹尚未弯开的浅笑骤然凝住。

环顾四周,寝殿里静得只能听见漏刻的滴答声,细小的微尘迟缓地浮动着,他深吸一口气,当即下榻,穿过隔扇去了偏殿,又顺着游廊一路寻到后院的小厨房。

灶膛里连半点火星子都没剩。

云珩转回身,一间间地去推那些紧闭的朱门,净室,书斋,暖阁……每推开一扇门,便在门边斜倚着站上片刻,下颌微抬,眼神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全都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桃之?”他站在空旷的穿堂中央唤了一声,那声音清清淡淡,在空寂的殿宇间撞出细微的回响,到末了,荡来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的往里灌,云珩顿在原地,看着外面那晴得刺眼的天,眼前的光忽地白了一下。

右手狠狠一挥,一尊沉重的紫铜烛台砰地砸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几滚。

这响动没能叫他心里痛快半分,眼前的天光反倒在这一瞬黑了下去,云珩劈手夺过床帷,刺耳的撕裂声骤然裂开,绸缎大片大片地砸落下来,桌案上的茶盏被他的衣袖连番扫过,啪嚓一声,碎成满地残破的瓷片。

“咳……咳咳咳!”

整间寝殿像是被什么东西横扫了一遍,满地狼藉,他身子折了下去,整个人狼狈的跌回床榻边缘,手覆向那方还留着她气味的枕头。

掌心触及的刹那,视线被枕畔那一抹雪白钉住。

一张压在枕底下的纸条。

云珩呼吸骤停,手抖得不成样子,勉强拿来展开,上面是她一如既往的字迹,歪歪扭扭:等我一天,晚上烟花响起,我就来找你啊,别怕,信我。

旁边画了个小桃花和桃心。

呵。

正午,御书房内,云珩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缂丝的常服,面上病容未消,微低着头,手指在一幅粗粝的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中原腹地与北方交界的一处险要卡口上——荥阳关。

章远庭要反的情报是由暗卫呈递上来的,大殿两侧,几位常驻御书房的翰林学士正埋头在一堆堆积如山的公文里,云珩将最近积压的折子分发了下去,殿内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埋头忙碌。

身旁站着一个官阶稍小些的年轻文官,正捧着一叠军报,额角隐隐渗出汗来。

“章远庭坐镇汴州中枢,但这几日的动静都在往西面走。兖州,豫州三地的折冲府库银暗中西调,兵马在往荥阳关方向集结。”

云珩两指并拢,沿着舆图上那条代表行军路线的墨线沉沉一抹:“汴州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他若想谋逆,必须先吃下荥阳关作为跳板。若是让他破了这一关,顺流而下,沿途十几座郡县便会如同风摧枯枝,被他一路攻上来。”

年轻文官张了张嘴,刚想请示是否要加固京畿防线,却见云珩的长睫微微一抬:“既然他要打荥阳,朕就在荥阳等他。不能让他把战火烧进中原腹地,一路攻到京城脚下。”

大殿内,那几个正抄写公文的翰林学士手下一顿,笔尖险些在折子上戳出个窟窿,陛下这是……要御驾亲征,将战场扼在第一道国门。

这……

“你,”他的视线落在身旁那年轻文官身上:“先发安抚密诏去荥阳。告诉荥阳守将,朝廷三日内拨银五万两,用以修缮关隘抚恤士卒,以此稳住他的心,断了他立刻兵变的由头。”

说着转而扯过手边一份空白的明黄绢帛,提笔落墨,一边写一边吩咐:“再派巡抚御史带五百精骑,打着清查秋饷的名义先行入驻荥阳行署,暗中接管城中鼓楼与武库。管控好荥阳城的百姓,严禁散布恐慌流言。”

理顺了前方的局势,云珩开始调度京畿的拔营事宜:“神枢营与前锋营即刻整装,调拨通州仓,五房仓三万石粮草,着户部半个时辰内交割完毕,随大军一同南下发往荥阳。大军开拔后,京城即刻戒严,文武百官及城中百姓,凡年逾六十未满十五者,皆可领三日口粮即刻从西门遣散出城。内阁六部堂官若有家眷欲离京者,一律放行,不予追究。”

“神枢营随朕,两日后从德胜门开拔,前往荥阳。”

丢下最后一句交代,云珩便不再言语,他坐姿端正,微微低着头,视线重新落回案头上那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他埋没的公文里。

朱砂笔在奏折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看着那些来自大江南北、写满了地方灾情、赋税、甚至民生琐事的折子,云珩的动作微微一滞。

到底是有些急了。

还没彻底搞定谢明,他就仓促赶回宫来,乱了原有的章法,原本埋在底下的暗隼暴露得太快,逼得章远庭这干人把谋逆的谋划提前了数月。

章远庭要打荥阳关,人吃马喂,耗费的是真金白银,可巧的是,中原腹地最富庶的几个钱庄和粮仓,此时正卡在叛军的补给线上,云珩合上折子,长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阴影里,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倒在龙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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