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两匹马的蹄声渐渐消沉,人影也叫西门楼影吞没干净,小四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连带着绷紧的两肩也松懈下来。
“走远了?”
话音才落,青桐已从廊角的阴翳里转了出来,发间系的是青梧织的粉色碎花细绢,眼神先往那西门方向扫了一扫,才落回小四脸上。
小四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走罢,该去干正经事了,娘娘千叮万嘱的震天响,我们可不能耽误了。”
要说放烟花,在这京城里最显眼又最不容易被禁军当场按住的,莫过于西城根外的避风高台,早已废弃的观天台。地势高,风又顺着往城内吹,两人弓着腰,手脚麻利地将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抬上高台。
箱盖一掀,里头齐刷刷码着一排排九龙吐珠与百子连科。
两枚火折子同时擦亮,幽蓝的火星骤然衔上引线,刺啦啦的火花在夜色里疯狂蔓延,小四和青桐连看都来不及看一眼,拔腿就往高台下狂奔。
下一瞬,只听得“咻”又一声“轰”的一声震天巨响,无数道流光裹挟着啸叫声刺破夜空,一团团橘红,明黄,淡紫的火球在墨沉沉的天幕上猝然炸开,宛如千树万树梨花在夜色里开到荼蘼,碎金洒玉般铺满了大半个京城的天空。
彼时坤宁宫正殿的大门前,云珩坐在石阶正中,玄色龙袍的下摆叫夜风翻来翻去,满天烟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橘红明黄,绚烂得不像话,将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凄凄惶惶。
下一刻,呼喊声硬生生劈开漫天烟花的轰鸣,撞进他耳朵里。
“云珩!!”
“我来啦!!”
云珩猛地抬头,漫天流光溢彩的花火底下,那个本该已经脱身远走,从此天高路阔的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丝,裙摆上沾满了泥,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猴子,正不管不顾地朝他飞奔而来。
那一瞬,烟花四起,漫天都是光,多么漂亮,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装不下,只剩一片大水漫灌的模糊。
还没回过神,扑通一声,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巨大的冲力叫云珩身子往后一仰,后背硬生生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吃痛,却连眉头都来不及皱,双手已快过脑子将人接了个满怀。
两道身影就这样叠在坤宁宫正殿的石阶上,桃之在他怀里微微挺直了背:“我,不仅从坤宁宫里逃了出去,还顺手把章少卿和裴知序一并劫了出来,现在没有锁链更没有人质,我依然跑回来找你……以后,也不会和你分开。”
她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他:“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些话你此生此世,只能当真,而你说过的那些胡话此后通通不算数!统统叫这烟花给炸飞啦!!”
烟花声一浪接着一浪,震得天地都在抖,她每一句话都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喊完了,犹不尽兴,还冲着漫天金光扬了扬下巴,那件水蓝色的衣裙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乱糟糟的发丝飞在脸侧,眉眼间满是劫后得胜的神气,像一面叫人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的小旗,就这么招摇地立在漫天烟火里。
“……回来了。” 云珩怔怔地将她抱紧了些,声音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稀碎得几乎叫连天的烟花声彻底淹没,桃之压根没听见。
她跨坐在他身上,等了半晌,预想中执手相看泪眼,劫后余生,百感交集,一样也没来,场面静得有点……微妙。
桃之讪讪地低下头,视线便叫他嘴角那道未干的血迹黏住了。
她扯着袖子往那里蹭了蹭:“嘴角的血迹都没擦干净……也就一天没见,你不会又把自己气吐血了吧?还有这眼泪,连成串儿了都……不知道的,还当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话还没说完,云珩的呼吸倏的乱了。
“你……气死我……你……你居然……我。”
破碎的字眼堵在喉咙口,气息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给他擦嘴的桃之手一顿,抬起头来。
“唉?”
对上的眼睛失了焦,神采乱成了一摊,浓淡深浅全说不清,只余下一圈圈混乱,连带着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
桃之脊背悄悄发了凉,汗毛倏地竖起来,压低声音,谨慎道:“云珩?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喂?”
“你三番五次……你……“他还在往外蹦字,逻辑早死在了半路:“你……居然……我,你……你这个……”
桃之彻底乱了阵脚,慌忙伸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了,一字一字说:“冷静,冷静,我回来了。我刚才那是表白呢,你听见了吗?喂,喂喂喂,你你你你还好吗?”
“你……你………”攥着桃之手腕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云珩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急,又短又烫,像一匹脱了缰的马,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了,本就是崩溃边缘的人,叫这一场大喜大悲捅了个对穿,眼底那抹粉意越烧越浓,烧得近乎病态,近乎……
近乎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