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你爱我,你不是爱我么?”周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不,不要丢下我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和你吵架的……”周兰的眼泪决堤,“明知道你那么辛苦……”
郑国强做不出任何动作,不能为她擦泪,不能告诉她,他在。
什么都做不了。
郑无忧睡在隔壁,被吵醒的她睡眼朦胧地靠近了周兰:“妈妈,爸爸还没回来吗?说好回来给我讲睡前故事的……”
“爸爸…爸爸他还在开车……”周兰见无忧进了房间,紧忙擦去眼泪,但声线仍是止不住的颤抖。
“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妈妈只是…沙子进眼睛里了,你赶紧回去睡觉吧无忧。”
她打了电话,把婆婆喊了过来陪无忧,又急忙打车去了殡仪馆。
她要去看郑国强的最后一面。
郑国强很想让周兰转头看看他,看看他就在她旁边,但他也怕周兰真的看见他现在的模样。
他前面照到了玻璃窗,窗户上的他也不算是很恐怖,但衣服上全是血迹。
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还在往下渗血。
他的妻子胆子小,还是算了吧。
周兰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停尸间内温度很低,让人觉得很阴冷。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她只想见郑国强。在掀开白布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好像睡了过去,但周兰知道,他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见到郑国强的面目后,她的眼泪便控制不住,从她的眼中滴落到了郑国强的脸上。
她又急忙拭去泪水,不想弄脏他的脸。
郑国强的葬礼很简单。
他生前不爱热闹,周兰也没有大办,来的只有几个亲戚、一个车友、对门住了十年的邻居。
一夜过去,周兰的眼眶下面冒出青黑色的阴影,头发也白了几根。
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看起来像老了十岁——和郑国强一样老了。
她以前总说郑国强“显老”,现在她不说了。
女儿郑无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妈妈一直在哭,家里来了很多不认识的人,爸爸的相片被摆在桌子上,前面放着水果和香炉。
“妈妈,为什么爸爸在上面?”她问周兰,“爸爸他到底去哪了?”
周兰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开车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兰没有回答,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郑国强站在她们旁边,看着那个相框。
那是他去年为了换驾驶证新拍的照片,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上扬。
他记得那天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笑一下,但他不太会笑,就咧了一下嘴。拍出来不好看,但周兰说挺好的,说他这样看着很帅气。
他现在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不像自己,也觉得那就是自己——一个不太会笑、但努力在笑的他。
在葬礼尾声的时候,周兰还是很难受,看上去就像是丢了魂。
郑国强的车友老刘来了,带了一个信封,说是最近几趟货的运费,车主结的。
“嫂子,这是强哥该拿的,你收着。”
周兰接过来,捏了捏,厚厚一沓。
她知道这些钱是郑国强拿命换的,郑国强为了多赚一些车费,已经连轴转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收下了,因为她还要养女儿。
郑国强看着那个信封,他知道那里面有一张加油小票,是他在服务区加油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
小票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这趟跑完,给哈哈报个英语班。”
不知道周兰会不会看到。
他看着她把钱收进包里,没有翻看,他想说“翻一下”,但他说不出来。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走了,无忧被婆婆带回去住几天,说是让周兰好好休息。
周兰回到小区,楼下的一条黄白色的流浪狗远远地跟着她,不靠近,也不叫。
那只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眼睛明亮。
郑国强站在旁边,他认识那只狗。
他以前跑长途,回来的时候多为深夜,他总是会给它留半根火腿肠。
回到家,周兰没有去休息。
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拖了,衣服洗了,碗刷了。这些事情郑国强在家的时候都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