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哥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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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雪崖顶,风像刀子。
知微顶着两个黑眼圈爬上来的时候,裴照雪已经在等他了。剑尊一身白衣,立在悬崖边缘,衣摆纹丝不动,像尊冰雕。
"迟到半刻。"裴照雪没回头。
"……路滑。"知微喘着气,"摔了三次。"
这是实话。雪崖的石阶结了冰,他穿着那双大了三号的靴子,一步一滑,最后一次直接滚了七八阶,屁股现在还疼。
裴照雪终于转过身,目光在他磨破的袖口停了一瞬。
"握剑。"
一柄木剑扔过来,知微手忙脚乱地接住。剑身粗糙,没有开刃,握在手里像根烧火棍。
"劈。"裴照雪说。
"……劈什么?"
"空气。"
知微:"……"
他举起木剑,对着空气劈了一下。动作僵硬,姿势别扭,像拿着锄头刨地。
裴照雪皱眉:"你拿剑的姿势,像在握柴刀。"
"……我只会握柴刀。"知微老实回答。
"改。"
裴照雪并指如剑,在知微手腕上一弹。知微疼得一哆嗦,木剑差点脱手。
"剑要直,腕要松,气要沉。"裴照雪的声音没有温度,"再来。"
知微再来。再再来。再来十次。
他的手腕肿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木剑越来越重,像握着一块石头。裴照雪却像看不见一样,每次姿势稍有偏差,就是一指弹过来。
"不对。"
"不对。"
"还是不对。"
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把雪崖染成金色。知微的衣裳被汗湿透,又被风吹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冒烟,可裴照雪没有喊停的意思。
"仙长,"知微终于忍不住,"能不能……喝口水?"
裴照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知微莫名觉得,剑尊好像在……回忆什么?
"……一炷香。"裴照雪转身,"去洗髓池边喝。"
知微如蒙大赦,拖着木剑往池边跑。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可他还是跑——不是因为渴,是因为洗髓池边有块青石,青石的缝隙里长着一丛野草。
他昨天摔碎指甲的时候,血滴在那丛草上。
现在他想看看,草还活着吗?
池水依然冰冷,那丛草却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知微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草叶,忽然笑了。
"……你倒是命硬。"他轻声说。
裴照雪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蹲在池边的少年。他捧着池水喝了两口,然后对着一丛野草傻笑,露出一口白牙,和刚才苦着脸劈剑的样子判若两人。
"……傻子。"裴照雪低声说。
可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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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洗髓,知微没有把自己当猪。
他试着运转剑种,引那股细流在经脉里游走。灵气冲撞的时候,他不再憋气,而是顺着那股疼劲儿,想象自己在劈柴——
一劈,灵气过手少阳经。
二劈,灵气入丹田。
三劈,灵气化剑种,沉于识海。
"……咦?"裴照雪的声音从水雾外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你悟了?"
知微从池底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啊?"
"方才运转剑种,可是你自己所想?"
"……不是。"知微老实摇头,"我在想劈柴。一劈二劈三劈,然后就……过去了?"
裴照雪沉默了很久。
雪崖的风吹过洗髓池,掀起层层涟漪。知微泡在池子里,觉得剑尊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明日,"裴照雪终于开口,"带你的柴刀来。"
"……啊?"
"本座看看,你的柴刀是怎么握的。"
裴照雪转身离去,白衣消失在冰廊尽头。知微泡在池子里,半天没回过神。
仙长要看他的柴刀?
他的柴刀还在青萝村,挂在灶房门口的墙上,刀刃卷了,柄上缠着草绳。知远编的,说这样不磨手。
"……哥,"知微对着空荡荡的池子,喃喃自语,"神仙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没人应答。
可池边的野草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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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知微躺在石屋里,抱着稻草枕头,经脉里的细流缓缓游走。他不那么疼了,或者说,他学会了和疼痛相处。
就像学会和知远的死相处一样。
"哥,"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呼吸,"我今天……劈了一百下空气。仙长说不对,可我觉得,劈空气和劈柴差不多。都是……让手里的东西,落到该落的地方。"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枕头里。
"哥,我学会运转剑种了。很慢,很弱,像冬天山涧里的一线水。可它真的在流。"
"哥,仙长要看我的柴刀。我的柴刀在青萝村,在你……在你旁边。我回不去了,对不对?"
"哥,这里的枕头是稻草的。有你的味道。我抱着睡,就像你还……"
他的声音哽住了。
窗外,雪落无声。
知微在稻草的气息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哥,"他在梦里说,"我明天……还要劈一百下。仙长说不对,我就再劈一百下。劈到对为止。"
"就像你背我走山路那样。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月光照着他蜷缩的背影,照着他怀里磨破袖口的白袍,照着他手指上结痂的伤口。
远处,雪崖之巅,裴照雪独立风中。
他的神识扫过那间漏风的石屋,在少年梦呓的声音里停了很久。
"……一步一步。"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三百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也曾这样对自己说。那时候他还不叫裴照雪,叫裴大柱,背着生病的爹,一步一步往镇上走。雪灌进脖子里,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因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后来他成了剑尊,再没人记得裴大柱。
可他现在忽然觉得,那个名字没那么难听了。
"……林知微。"他念出少年的名字,声音散在风雪里。
雪崖的风更冷了,可裴照雪没有回屋。他站在崖边,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想起少年蹲在池边,对着一丛野草傻笑的样子。
"命硬。"他说。
不知道是在说草,还是在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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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将至。
知微从床上爬起来,把稻草枕头摆正,拍了拍。他的手腕还肿着,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还是抓起木剑,拖着那双大了三号的靴子,一步一步往雪崖顶走。
石阶结冰,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猪都会飞了。"他学着知远的语气骂自己,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迟到。
裴照雪站在崖边,晨光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少年一瘸一拐地爬上来,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渗着血,可脊背挺得笔直。
"握剑。"他说。
木剑扔过去,知微接住。姿势依然像握柴刀,可手腕的角度,比昨天正了半分。
裴照雪没有弹他的手腕。
"劈。"
知微劈出一剑。风过崖边,卷起细雪,木剑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啸鸣。
"不对。"裴照雪说。
知微再劈。再劈。劈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朝阳完全跃出云海,金光洒满雪崖。
"……勉强。"裴照雪终于说。
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嘴唇干裂,笑容却亮得刺眼,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朵花。
"谢仙长!"
裴照雪转身,白衣消失在晨光里。可知微分明看见,他的脚步,比昨天慢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知微抱着木剑,坐在崖边喘气。他的膝盖疼,手腕疼,浑身都疼,可他很高兴。
因为他劈出了一剑,仙长说"勉强"。
勉强也是好。
就像知远说的,"活着就好,勉强活着也是活着"。
他对着云海傻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半块糖糕。
知远最后给他的那半块,他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怀里,硬得像块石头。糖霜化了又凝,表面结了一层白霜,像雪。
知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
腻甜的,像知远最后熬的那碗粥。
"哥,"他对着云海说,声音被风吹散,"糖糕还甜。我留了一半,等你……"
他说不下去了。
云海翻涌,朝阳璀璨,可他的哥哥躺在黄土下,听不见,尝不到,也不会再骂他了。
知微把糖糕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拖着木剑往山下走。
一步,一步。
像知远背着他走山路那样。
"哥,"他对自己说,"我今天劈了一百剑。明天劈两百。劈到仙长不说'勉强'为止。"
"你等我。"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木剑上。
而雪崖之巅,裴照雪站在晨光里,神识追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看了很久。
"……勉强。"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似乎有了点别的什么。
像冰层下的春水,像雪地里的野草,像那个少年怀里,硬得像石头、却甜得发腻的半块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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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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