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微觉得,知远就在这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看着他,像小时候他爬树摔下来,知远在树下张开手臂,说:"跳下来,哥接着你。"
"……再撑一步。"他又听见了,这次更清楚,"就一步。"
知微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七百零一阶。
八百阶。
知微的衣裳湿透了。不是汗,是雪——雪崖高处开始飘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谁在撒盐。他的睫毛上结了霜,眨眼睛的时候粘在一起,视线模糊成一片白。
他看不见台阶了。
只能凭感觉,一步一步往上挪。木剑在前头探路,剑尖碰到石阶就踩上去,碰不到就再探。他的手指冻僵了,握不住铁链,只能把木剑横过来,双手抱着,像抱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还有九十九阶。"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九十九阶,一百九十八步。一步,两步……"
他数着数,像数着田垄,像数着知远教他的九九乘法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数到九九八十一的时候,他摔了。
这次摔得很重。额头磕在石阶边缘,血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糊,眼前一片猩红。
"……起来。"他说。
起不来。
"……起来!"
还是起不来。
知微趴在雪地里,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水,顺着石阶往下淌。他想起杀猪的时候,血也是这么流的,从猪的脖子里喷出来,溅在知远的脸上,知远眨都不眨,手稳得像块石头。
"……哥,"他在雪地里喃喃,"我流了好多血。比猪还多。"
没人应答。
雪越下越大,像要把他埋了。知微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那年冬天掉进冰窟窿,知远跳下来救他,两个人一起沉底,知远用身体把他顶上去,自己呛了好几口水。
"……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冷。你……你抱抱我……"
幻觉又来了。
他感觉有人抱住了他。不是知远,那怀抱太冷了,带着雪松的气息,像……像裴照雪?
"……仙长?"他勉强掀开眼皮,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白,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我……我爬不动了……"
"九百一十七阶。"裴照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八十二阶。"
"……我……"
"你可以停在这里。"裴照雪的声音没有温度,"本座保你入外门。没有人会说什么。"
知微愣了一下。
停在九百一十七阶?入外门?不用爬了?
他的手指在雪地里动了动,摸到一块冰,棱角分明,像知远给他削的木剑。知远说:"剑要直,心要正,握住了就别松手。"
"……不。"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雪一吹就散,可他还是说了:"……不。"
裴照雪没说话。
"……我哥说,"知微撑着胳膊,一点一点爬起来,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眨都不眨,"走到一半的路,不算路。要走到头,才算。"
他站起来了。膝盖在抖,腿肚子在转筋,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八十二阶。"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谁说,"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他迈出了第九百一十八步。
裴照雪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他的神识能扫过整座雪崖,能看见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在八百阶就放弃了,能看见那个嘴硬的锦衣少年在九百阶哭喊着要回家,能看见……
看见这个农家子,满脸是血,一步一步,像只受伤的野兽,往山顶爬。
"……裴大柱。"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
三百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也曾这样爬过。不是问心路,是村口到镇上的山路。他背着生病的爹,一步一步,雪灌进脖子里,血从磨破的鞋子里渗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后来他爹死了,他成了仙。
可那些脚印,他走了三百年,还是没走出去。
"……一步一步。"他低声重复,看着知微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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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九十九阶。
知微爬上来的时候,风雪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他看不见了。眼睛被血糊住,又被冻住,睁不开,只能凭感觉。他的手指抠着最后一阶石阶的边缘,指甲劈了,血渗进石头缝里,可他还在往上爬。
"……到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到了。"
他翻上最后一阶,整个人瘫在平台上,像条脱水的鱼。肺叶子要炸了,心脏要跳出来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
可他笑了。
"……哥,"他对着天空说,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滑下来,"我到了。九百九十九阶。一步一步,爬到了。"
没人应答。
可他觉得,知远听见了。
就像小时候他爬到老槐树顶,知远在树下喊:"下来!摔死你!"可手却张得大大的,怕他真摔下来。
现在他爬到了最高的地方,知远却不在树下了。
"……林知微。"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知微勉强掀开眼皮,看见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是裴照雪的脸,冷得像块冰,可眼睛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层下的春水。
"……仙长,"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我……我算……入门了吗?"
裴照雪看着他。
少年的额头破了,血糊了半张脸,衣裳湿透,结着冰碴,手指的指甲全劈了,惨不忍睹。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雪地里突然燃起的一簇火,倔强地,执拗地,亮着。
"……算。"裴照雪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本座三百年没收过弟子,你是第一个爬完问心路的。"
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声沙哑,像破风箱,可他是真的高兴。
"……那、那仙长,"他喘着气,"我能不能……要个奖励?"
裴照雪皱眉:"什么?"
"……一个馒头,"知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热的。我三天没吃热乎的了。"
裴照雪:"……"
他站在风雪里,看着这个满脸是血却只要一个馒头的少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背着爹走到镇上的时候,也只要了一碗热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他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白衣消失在云海之中。可知微分明看见,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知微躺在平台上,看着天空。雪停了,云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青萝村的春天,知远带他去后山,阳光也是这样,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哥,"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呼吸,"这里的太阳,和家里的一样。"
没人应答。
可他怀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糖糕,似乎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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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边缘,裴照雪去而复返。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是刚出锅的馒头。可他站在台阶口,没有上前。
他的神识扫过平台,看见那个少年蜷缩在阳光里,怀里抱着木剑,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睡着了。额头上的血干了,结成暗红的痂,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枯叶。
"……一步一步。"裴照雪低声说。
他把纸包放在台阶口,转身离去。白衣掠过风雪,像一片云,不留痕迹。
可他不知道的是,知微没有睡着。
知微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放在台阶口的纸包,热气在冷风里袅袅上升,像一缕炊烟。
他想起知远。每次他闯了祸,知远也是这么,把吃的放在床头,假装不经意,然后转身就走。嘴硬,心软,耳朵尖发红。
"……仙长,"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和我哥,有点像。"
没人应答。
可知微笑了,把脸埋进木剑里,闻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
这气息和知远的稻草味不一样,可一样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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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将至。
知微从平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的膝盖还疼,额头还疼,浑身都疼,可他把木剑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纸包里的馒头已经凉了,可他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暖玉。
九百九十九阶,他爬上来了。
一步一步,像春耕时犁地,像知远背着他走山路,像……像活着本身。
"哥,"他对着云海说,声音被风吹散,"我今天爬到了最高的地方。可我发现,最高的地方没有神仙,只有风,只有雪,只有……"他顿了顿,笑了,"只有我自己。"
"但没关系。我会继续爬。爬到有一天,我能把你接上来,让你看看,这上面的太阳,和家里的一样。"
没人应答。
可云海翻涌,阳光璀璨,像是谁在天上,轻轻"嗯"了一声。
知微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塞进怀里。
"哥,馒头是热的。我留了一半,等你。"
他拖着木剑,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背影瘦削,却挺直得像杆枪,像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焦了一半,还活着。
雪崖之巅,裴照雪独立风中。
他的神识追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海之中,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百年没碰过馒头了。
"……热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词。
风更冷了,可他忽然觉得,这雪崖之上,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气息。
像炊烟,像稻草,像那个少年怀里,硬得像石头、却甜得发腻的半块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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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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