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懂种地?"他脱口而出。
裴照雪的身形僵了一瞬。
三百年了,再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剑尊裴照雪,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俗世尘埃,怎么会懂种地?
"……三百年前,"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也是农家子。"
知微愣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裴照雪在猪圈里等他接生,等了两个时辰。想起裴照雪问他"你哥可曾提过我"时,眼里的光。想起昨夜放在台阶口的那个热馒头……
"……仙长,"他试探着问,"您……认识我哥?"
裴照雪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去,白衣掠过池水,像一片云,不留痕迹。可知微分明看见,他的脚步,比来时乱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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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洗髓,知微没有把自己当猪。
他试着运转剑种,引那股细流在经脉里游走。灵气冲撞的时候,他不再憋气,而是顺着那股疼劲儿,想象自己在劈柴——
一劈,灵气过手少阳经。
二劈,灵气入丹田。
三劈,灵气化剑种,沉于识海。
"……咦?"裴照雪的声音从水雾外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你悟了?"
知微从池底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啊?"
"方才运转剑种,可是你自己所想?"
"……不是。"知微老实摇头,"我在想劈柴。一劈二劈三劈,然后就……过去了?"
裴照雪沉默了很久。
雪崖的风吹过洗髓池,掀起层层涟漪。知微泡在池子里,觉得剑尊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明日,"裴照雪终于开口,"带你的柴刀来。"
"……啊?"
"本座看看,你的柴刀是怎么握的。"
裴照雪转身离去,白衣消失在冰廊尽头。知微泡在池子里,半天没回过神。
仙长要看他的柴刀?
他的柴刀还在青萝村,挂在灶房门口的墙上,刀刃卷了,柄上缠着草绳。知远编的,说这样不磨手。
"……哥,"知微对着空荡荡的池子,喃喃自语,"神仙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没人应答。
可池边的野草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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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裴照雪真的看到了柴刀。
不是知微带回来的——知微回不去青萝村,裴照雪也没打算让他回去。是裴照雪自己,用一块玄铁,亲手打了一柄柴刀。
刀身厚重,刀刃微卷,柄上缠着草绳。和知微描述的一模一样。
"……仙长?"知微接过柴刀,手在抖。
"握。"裴照雪说。
知微握住柴刀,虎口卡住绳结,拇指压在食指上。熟悉的姿势,熟悉的重量,像握着知远的手。
"劈。"
知微劈出一刀。风过崖边,卷起细雪,柴刀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这就是你握柴刀的方式。"裴照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换木剑。"
知微愣了一下,把柴刀换到左手,右手接过木剑。他下意识地想调整姿势,却被裴照雪按住手腕。
"别动。"
裴照雪的手冰凉,像一块玉,可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感受柴刀的握法。"他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把这种感觉,移到木剑上。"
知微闭上眼睛。
他感受着手心的触感——草绳的粗糙,玄铁的厚重,知远掌心的温度。然后,他试着把这种感觉移到木剑上。
木剑轻,没有草绳,没有卷刃,可他知道该怎么握。虎口卡住柄,拇指压住食指,手腕放软,气沉丹田。
"……劈。"
木剑劈出去。
不是直刺,是斜劈,像劈柴,像杀猪,像春耕时犁地。可那一剑劈出去,带着风声,带着劲,带着十五年握柴刀的底气。
裴照雪没有说"不对"。
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白衣在风中轻轻摆动。三百年了,他教过无数弟子握剑,每一个都规规矩矩,直来直去,像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的剑是歪的,是斜的,是带着泥土气和血腥气的。可那剑里,有东西。
"……勉强。"裴照雪说。
知微笑了,转过身,额头上的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仙长,您今天没说'不对'。"
裴照雪转身离去,白衣消失在暮色里。可知微分明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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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知微躺在石屋里,左手握着柴刀,右手握着木剑。两把"剑"并排放在床头,像两个守卫。
"……哥,"他对着空气说,"仙长给我打了把柴刀。玄铁的,比我那把重,可柄上的草绳缠得比你的整齐。"
没人应答。
"……他说,他也是农家子。三百年前。"
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枕头里。
"……哥,你说,三百年前,仙长是不是也和你一样?会熬粥,会编草鞋,会……会把粥让给别人喝?"
枕头里的稻草气息粗糙,像知远的手掌。
知微闭上眼睛,在梦里回到了青萝村。知远还活着,坐在灶台前熬粥,米香混着柴火味,暖烘烘的。知微趴在桌上,看着知远把糖块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推过来:
"吃。哥不饿。"
而在雪崖之巅,裴照雪独立风中。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不是知微那把,是他三百年前的第一柄剑,柄上的草绳早已腐朽,被他用法术封在冰里。
"……裴大柱。"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百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也曾这样握着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遍又一遍地劈。他爹病死的前一天,他还在劈柴,劈完柴去熬粥,粥熬好了,爹却咽气了。
后来他成了仙,再没碰过柴刀。
可今天,他给那个少年打了一柄柴刀。玄铁的,柄上缠着草绳,和他三百年前的第一柄剑,一模一样。
"……一步一步。"他低声说,木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是斜的,像劈柴,像春耕,像……像那个少年握剑的姿势。
裴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笑,笑得像个农家子,像个叫裴大柱的少年,像个……会熬粥、会编草鞋、会把粥让给别人喝的人。
月光照着他的白衣,照着他手中的木剑,照着他嘴角那道来不及收起的弧度。
而石屋里的少年,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自语:
"……仙长,白菜……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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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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