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师父让找这个,"知微说,"师父让找什么,我就找什么。找别的,他认不出来,我也练不到点上。"
沈听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藏书阁里泛着微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行,"他最终说,"《基础剑诀》是吧。跟我来。"
他转身往深处走,白衣在书架间飘忽,像只引路的狐狸。知微跟上去,蜂蜜酒的味道始终萦绕在鼻尖,让他想起哥,想起麦芽糖,想起油灯下"剑"字的写法。
"喂,"沈听澜头也不回,"你叫什么?"
"林知微。"
"知微……"沈听澜念了一遍,"见微知著?谁给你取的?"
"我哥。"
"有学问啊,"沈听澜说,"不像我,我师父随便翻了个词牌名,我就叫听澜了。听澜,听澜,听了个寂寞。"
知微没接话。他注意到沈听澜的脚步很轻,落地时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特定的节奏上。像是……某种阵法的节点?
"你在踩阵?"他问。
沈听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种地的时候,"知微说,"施肥要踩准点。踩错了,肥力散不开,庄稼长不好。你刚才那几步,跟施肥的步法有点像。"
沈听澜:"……"
他站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被人看穿。藏书阁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像是在笑他。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不再绕弯,直直走到一面书架前,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灰扑扑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基础剑诀》四个字都快磨没了。
"给,"他扔过来,"入门废纸。"
知微接住,翻了翻。里面的字他大多认识,配图是简单的剑式,跟他哥教他的"刺、挑、劈"差不多,只是更规范些。
"谢了,"他说,"望风的事……"
"算了,"沈听澜摆摆手,"今天不偷了。遇到有趣的人,酒都不香了。"
他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把空葫芦系回腰间。知微这才注意到,那葫芦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海草,又像是……锁链?
"你是海修?"知微问。
沈听澜系葫芦的手顿了一下。
"……裴照雪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他声音淡了下去,醉意像是突然醒了。
"没有,"知微说,"葫芦上的纹路像海草。海修的法宝上常刻这个,说是能引动潮汐。"
沈听澜低头看自己的葫芦,手指摩挲着那些纹路。藏书阁的光线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不是海修,"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知微没追问。他从小就知道,村里有些话题不能问。比如王寡妇的男人去哪儿了,比如李铁匠为什么半夜打铁,比如他哥为什么总把好吃的让给他。
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那我走了,"他抱紧《基础剑诀》,"酒……下次我请你喝蜂蜜水。没酒劲儿,但甜。"
沈听澜抬眼看他,桃花眼里的光又亮起来,像是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
"蜂蜜水?"他笑,"小兄弟,你请人的方式真特别。"
"特别吗?"知微想了想,"我哥以前就这样。没酒,就给我蜂蜜水,说'甜的,一样'。"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沈听澜没拦他,只是靠在书架上,看着他背影。
"林知微,"他突然喊,"下次来藏书阁,带你的蜂蜜水。我偷酒,你望风,蜂蜜水分一半——这交易还作数。"
知微回头。
狐狸倚在书架间,白衣散着,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空酒葫芦。铜铃在响,笑声在荡,整个藏书阁都像是在笑。
"作数,"知微说,"但你得帮我找书。不是《基础剑诀》,是别的。我识字不多,有些书看不懂。"
沈听澜挑眉:"什么书?"
"《灵草图谱》,"知微说,"我想知道剑气草算不算灵草。还有……"他顿了顿,"有没有讲'魂魄'的书。残魂,沉睡,怎么唤醒。"
沈听澜的笑容淡了一瞬。
"……你问这个做什么?"
知微没回答。他转身推开门,惊蛰后的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背对着沈听澜,声音从光里传回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有个故人,睡了很久。我想让他醒来看看——"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看看我种的白菜。长得很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铃的笑声被截断。沈听澜站在原地,空酒葫芦在指尖转了一圈,海草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蓝。
"故人……"他念了一遍,然后笑,笑得比铜铃还响,"裴照雪啊裴照雪,你捡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把葫芦系紧,白衣一闪,消失在书架深处。藏书阁恢复寂静,只有某层某排,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基础剑诀》旁边,封面上还沾着一点蜂蜜酒的甜腻。
而门外,林知微抱着他的"入门废纸",走在回雪崖的路上。他经过饭堂,经过演武场,经过一群对他指指点点的外门弟子。他没在意,他在想刚才沈听澜踩阵的步法,想那是不是可以改良成施肥的步法,想他识海里的剑气草今天有没有长高一寸。
最重要的是,他想哥。
想油灯下"剑"字的写法,想麦芽糖的甜,想那句"众人拿刀是剑,一个人拿刀是杀猪"。
"哥,"他在心里说,"我今天认识了一只狐狸。他说要跟我做交易。交易……就是互相帮忙,对吧?就像你帮我劈柴换酒,我帮你……"
他停住。他好像从来没帮过哥什么。
识海里空荡荡的,没有回应。但知微觉得,如果哥在,大概会骂一句:"傻子,你活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笑了笑,抱紧怀里的书,往雪崖走去。
阳光很好,风里有春天的味道。远处的田里,有弟子在练剑,剑光闪烁如电。知微看了一眼,低头继续走。
他的剑在腰间,是柄生锈的"春耕"。他的书在怀里,是本泛黄的"废纸"。他的识海里,有个沉睡的魂,是他冒充身份也要留住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那只狐狸……
知微想起沈听澜最后说的话,嘴角翘了翘。
蜂蜜水就蜂蜜水。甜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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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