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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雪夜醉话·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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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的冬来得早,才过霜降,石槽里的灵泉就结了薄薄一层冰。林知微蹲在菜畦边,用柴刀柄敲碎冰面,忽然听见身后剑鸣——不是往常的清越龙吟,而是磕磕绊绊,像醉汉走夜路踢翻了酒坛子。

他回头,看见裴照雪从云头栽下来,雪色长袍扫过白菜垄,压塌了半畦青苗。

"师父?"

裴照雪没应声,扶着石槽站起来,指尖还捏着个酒葫芦。那葫芦知微认得,是剑宗库房里的"醉仙酿",三百年陈,据说元婴修士抿一口就要睡三天。葫芦已经空了,在裴照雪手里晃荡,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白菜。"裴照雪盯着被压塌的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本座的白菜。"

"是弟子的白菜。"知微下意识纠正,又赶紧闭嘴。裴照雪抬眼看他,眼尾泛着薄红,不是怒,是醉。剑尊醉了。

"你的白菜。"裴照雪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雪落在剑锋上,转瞬就化,"对,你的白菜。本座寻了三百年的人……种的白菜。"

他往石槽上一坐,酒葫芦滚到知微脚边。知微捡起来,听见里头还有几滴残酒晃荡的声响。

"师父,您……"

"会吹曲么?"裴照雪忽然问。

"什么?"

"曲。小调。"裴照雪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他……你兄长,当年在青萝村,夜里常吹。说是……催眠。"

知微攥着酒葫芦,指节发白。

他当然会吹。小时候睡不着,知远就坐在床边,用树叶吹些不成调的曲子。知远没有音乐天赋,吹出来的调子总是跑,时而高时而低,像山风穿过破窗户。但知微每次都能睡着,因为吹曲的人坐在旁边,腿上的温度透过粗布裤管传过来,让人安心。

"会一点。"知微低声说,"跑调。"

"跑调好。"裴照雪从袖中摸出一片竹叶,递过来,"本座听惯了正经曲子,想听听……跑调的。"

知微接过竹叶,在衣襟上擦了擦。他很多年没吹过了,知远死后,那片用来吹曲的树叶跟着进了棺材。他试着把叶片抵在唇边,气息冲出,发出一声嘶哑的、像老母鸡被掐住脖子的声响。

裴照雪没笑。

知微又试了一次。这次响了两声,然后拐了个弯,彻底跑调。他吹的是知远常吹的那首,据说叫《催眠》,但知远吹的时候从来不像催眠,像赶鸡回笼。

雪崖很安静,只有跑调的叶笛声,和裴照雪越来越慢的呼吸。

知微吹到第三遍时,裴照雪忽然往后一仰,靠在石槽上。知微吓了一跳,以为他昏过去,却看见剑尊闭着眼睛,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三百年了。"裴照雪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第一次有人在本座面前吹曲。第一次……有人敢在本座面前吹这么难听的曲。"

知微停住,不知该继续还是该道歉。

"继续。"裴照雪没睁眼,"本座……想听完。"

知微又吹。跑调的叶笛声在雪崖上飘,被风扯碎,又聚拢。他想起最后一次听知远吹曲,是离家前夜。知远坐在门槛上,吹得比平时更跑调,因为手在抖。知微假装睡着,听见吹曲的人停了,轻轻叹气,然后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你兄长……"裴照雪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当年在青萝村,也是这么吹的?"

叶片从知微唇边滑落。他弯腰去捡,趁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是。"

"跑调?"

"……比弟子还跑调。"

裴照雪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在雪夜里荡开。他抬手去摸酒葫芦,摸了个空,才想起已经喝完了。

"本座寻了三百年。"他说,眼睛仍然闭着,"三百年,踏遍九州,问遍鬼神。青萝村的人说是有个少年救了仙人,但少年早死了,埋在后山,坟头草都换了几茬。本座不信,本座觉得……他那样的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知微把脸埋得更深,膝盖上的粗布裤料被呼吸焐得温热。

"本座在雪崖上想,若是找到他,要问他一件事。"裴照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沉入水底,"问他……当年背本座下山,走了三十里,腿都磨出血了,可曾后悔。问他……本座留给他的剑穗,他可还留着。问他……"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曾提过我。"

雪崖上很安静。知微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想起知远死前那个夜晚,烧得说胡话,抓着知微的手喊"剑穗……还给人家……"。知微后来翻遍了屋子,没找到什么剑穗,只找到知远藏在枕头下的、半块发霉的糖。

"兄长提过。"知微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说……要成仙,给弟弟换命。"

裴照雪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醉意里很亮,像雪反射月光,像剑锋映着烛火。他看着知微,看了很久,久到知微以为自己的谎言被看穿。

"换命。"裴照雪重复,"他做到了。"

"……是。"

"用他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知微没法回答。他想起游方道士的预言,想起知远越来越频繁的咳嗽,想起那个雪夜知远背回来的、浑身是血的仙人。他想起知远把粥让给他,说"刷锅水甜";想起知远买柴刀代替木剑,说"既能砍柴又能练剑";想起知远最后塞过来的玉佩,烫得像块火炭。

"他做到了。"裴照雪又说,这次是对自己说。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漏出一点水光,转瞬被雪风吹干,"本座寻了三百年,想报恩,想……想问他一句,当年为何救我。现在知道了。"

他放下手,眼睛是干的,只有眼尾更红。

"他不是为了救本座。他是为了……给你换命。"

知微猛地抬头。

裴照雪看着他,目光很静,像深潭,像雪崖上终年不化的冰。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知微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所以本座这三百年,"裴照雪说,"寻的不是恩人。寻的是……一个想给弟弟换命的哥哥,随手救下的、无关紧要的仙人。"

"不是无关紧要!"知微脱口而出,又急急闭嘴。

裴照雪挑眉。

"弟子意思是……"知微攥着那片竹叶,叶缘割进掌心,"兄长他……他救人时,没想那么多。他说……见死不救,晚上睡不着。他说……"

他说什么?知微拼命回想。知远很少说这些,他只会做。把粥推过来,把被子掖好,把蛇挡在身前。知远的世界里没有"仙人"和"凡人",只有"要救的人"和"不用救的人"。

"他说,"知微轻声说,"那是个小白脸,冻死了可惜。"

裴照雪愣住。

然后他真的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从石槽上滑下来,坐在被压塌的白菜垄里。雪色长袍沾了泥,他毫不在意,指着知微,笑得说不出话。

"小白脸……"他重复,"本座……小白脸……"

知微耳根发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裴照雪笑得这样厉害,让他想起知远。知远也这样笑,蹲在门槛上,听知微讲村里的八卦,笑得拍腿,笑得眼泪都出来。

"他真这么说?"裴照雪终于止住笑,撑着石槽站起来,身形还有些晃。

"……是。"

"那他还说什么?"

"说……"知微犹豫,"说小白脸身上有好东西,救活了能换钱。结果……"他低头,"结果换了个玉佩,他说是仙人的东西,留着能辟邪。后来……后来他就病了。"

裴照雪的笑意凝在嘴角。

雪又落下来,细细的,像谁在远处叹息。裴照雪站在白菜垄里,雪落在他的眉梢、肩头、发间,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忽然被抽去魂灵的冰雕。

"本座……"他开口,声音很轻,"本座当年在青萝村醒来,身上什么都没有。剑丢了,修为散了,只剩半条命。他背本座下山,本座趴在他背上,闻见柴火味、猪圈味、还有……"他顿了顿,"糖味。他说,是弟弟藏的糖,化了,渗进衣服里。"

知微想起那块发霉的糖。知远说"刷锅水甜",说"糖留给弟弟"。原来那糖不是留给他的,是化在救人的路上了。

"本座问他要什么报酬。"裴照雪继续说,"他说,想要仙人给弟弟看看病。本座说,本座不是仙人,只是修士。他说,修士也行,修士能活很久,弟弟也能活很久。"

"本座答应了。本座说,待本座恢复,带你们兄弟去剑宗,洗髓筑基,长生有望。他很高兴,背本座回村,给本座熬粥,粥里放了红薯——本座三百年没吃过红薯,甜得发腻。"

"本座在村里养了三天伤。第三天夜里,仇家追来。本座只能逃,留给他一块玉佩,说日后凭此来剑宗寻我。他送本座到村口,本座说,三日后在此接应。他说,好,带着弟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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