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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那日,雪崖上的白菜开花了。
不是寻常白菜那种惨白的小花,是知微用剑气催出来的,一垄一垄的嫩黄,像谁把阳光剪碎了撒在雪地里。裴照雪站在石室门口,看了很久,剑都没拿——他最近常这样,站在菜地边发呆,像棵被遗忘的老白菜。
"师父。"知微从垄沟里直起身,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您站那儿,挡我浇水了。"
裴照雪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停住:"本座挡的是日头。"
"日头不挡也行。"
"……本座挡的是风。"
知微笑了,没戳穿。自从雪夜醉话后,裴照雪变了,变得会找些拙劣的借口留在菜地边。知微知道他在等什么——等识海里的那个人出声,等一声"小白脸",等一句"白菜长得还行"。但知远最近睡得很沉,养魂丹的药力像温水煮青蛙,把他的残魂泡得软绵绵的,偶尔冒头也是含糊的"嗯",像梦话。
"师父,"知微舀起一瓢灵泉,"白菜花期短,再过半月就谢了。弟子想……想留点种子,明年开春再种。"
"留。"裴照雪说,顿了顿,"本座帮你晒。"
知微手一抖,灵泉泼在鞋面上。他低头看着湿了的布鞋——那是他唯一一双鞋,底已经磨薄了,是知远生前纳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裴照雪也看见了,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一瞬,移开,假装研究天上的云。
"师父,"知微把瓢放下,"弟子有件事想求您。"
"说。"
"弟子……想出趟远门。"
裴照雪的目光从云上落下来,像剑锋归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知微知道他在想什么——雪夜醉话后,裴照雪怕他跑了,怕这唯一的"联系"断了,怕三百年寻到的、又一场空。
"不是逃跑。"知微赶紧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沈听澜……沈师兄给的。他说东溟海有座鲛人泪宫,里头有'往昔镜',能照见……"他停住,"能照见过去的事。弟子想……想看看哥当年在村口等的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照雪没接那张纸。他看着知微的手——粗糙的,有茧的,捏着一张烫金请柬,指节发白。那请柬是沈听澜的字迹,龙飞凤舞,像醉鬼打拳,末尾画了个歪嘴螃蟹,标注"横行公子亲启"。
"沈听澜。"裴照雪念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陈年老姜,"那个偷酒的。"
"……是。"
"路痴。"
"……是。"
"海修叛徒,被家族除名,修为卡在元婴巅峰三十年不得寸进。"裴照雪一条条数,像在念罪状,"你跟他去?"
知微把请柬攥得更紧,纸边卷起来,烫金蹭在指腹上,痒痒的。
"他说,"知微轻声说,"鲛人泪宫的往昔镜,不止照过去,还能照魂魄。他说……他说也许能找到让我哥……让我哥多留些时候的办法。"
裴照雪的目光动了动,像剑光掠过水面。他看向雪崖深处,那里种着一排白菜,是他用剑气护了整个冬天的。白菜开花了,嫩黄的,像知远小时候藏在枕头下的、发霉的糖的颜色。
"……本座陪你去。"
"不用!"知微脱口而出,又急急补充,"弟子意思是……师父您走了,雪崖的白菜谁护着?弟子留了些种子,还没晒。而且……而且沈师兄说,鲛人泪宫有禁制,化神以上进不去。师父您……"
"本座化神巅峰。"裴照雪说,声音很平,"半步渡劫。"
"所以您进不去。"知微低下头,"弟子自己去。弟子……弟子想自己试试。哥说,靠自己。"
裴照雪没说话。他站在白菜花里,雪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响,像一面褪色的旗。知微想起雪夜那日,裴照雪蹲在菜地里,眼泪砸在白菜叶上,说"三百年第一次有人吹曲"。他想起裴照雪说"本座当年也想过让一个人回来",想起他说"后来明白了,有些人走了,是换了种方式活着"。
"师父,"知微说,"弟子不是去送死。弟子是……是去想办法。哥在我识海里,我能感觉到他,他在……在变薄。养魂丹能续,但续不了多久。弟子想……想在彻底失去之前,做点什么。"
风停了。白菜花轻轻晃,像谁在点头。
裴照雪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青玉制的,瓶身刻着细密的剑纹。知微认得,那是裴照雪的养魂丹,比宗门发的精纯十倍,一颗能换一座灵矿。
"带着。"裴照雪把瓶子递过来,动作很生硬,像第一次送礼物,"每日一颗,睡前化在识海里。你兄长……会舒服些。"
知微接过瓶子,指尖碰到裴照雪的掌心,凉得像剑柄。他想起知远的手,也是凉的,冬天总是揣在怀里暖,暖热了再伸进他被窝,说"捂捂"。
"师父,"知微攥着瓶子,"您……您不生气?"
"生气什么?"
"气我……气我瞒着您,气我冒充兄长,气我……"
"气过了。"裴照雪打断他,转身往石室走,雪色长袍扫过白菜花,"雪夜那日,气过了。现在……"他停住,背对着知微,"现在本座想,他选了你,本座……本座也该选你。"
知微愣在原地。
"去东溟吧。"裴照雪的声音飘回来,像剑气余韵,"记得带菜种。沈听澜那种人,船上定然只有酒,没有菜。你……你种点白菜,路上吃。"
知微笑了,眼泪却涌上来。他低头把瓶子塞进怀里,贴着玉佩,贴着知远的残魂。识海里,凉意轻轻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
"师父,"知微对着裴照雪的背影喊,"弟子……弟子会很快回来。白菜……白菜谢之前,弟子就回来。"
裴照雪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很笨拙,像挥剑砍空了,收势时带着点尴尬的僵。他走进石室,剑光亮起,像一颗悬在山崖上的星,比往常暗些,像谁在控制亮度,怕晃了外面人的眼。
知微转身往草棚走,脚步很稳。怀里揣着养魂丹,贴着玉佩,识海里有人陪着。他想起沈听澜——那个偷酒的、路痴的、被家族除名的海修,在藏书阁里拉着他望风,说"以后我偷酒你抓我,蜂蜜水分一半"。
他想起沈听澜说"鲛人泪宫"时的表情,不是轻浮,是认真,眼睛里有知微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海里的火,被水压得暗,但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