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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骨舟船长·鬼手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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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礁区像巨兽的牙,从海底龇上来,骨舟在牙缝里穿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鬼手张蹲在船头,独眼眯成缝,鱼骨烟杆指着左前方一块粉红的礁石——沈听澜说的"红礁",知微说的"粉的",阿蛮说的"直接撞上去"。

"左满舵!"老头喊,声音像砂纸磨骨头,"路痴!你那张破石板呢?"

沈听澜蹲在舵边,石板摊在膝盖上,红衣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面褪色的旗。他盯着"左三右二",又盯着粉红的礁石,又盯着石板背面沈父的字——"海有深浅,路有远近,人心最难量"。

"……左是这边?"他喃喃。

"你爹没教你分左右?"鬼手张的烟杆敲在舵上,"左边!有粪肥味的那边!"

知微正在船尾施肥,手一抖,海藻灰混着灵麦秆的"有机肥"泼出去半瓢。海风一卷,那股味——咸腥里带着发酵的甜,像谁把整片海熬成了泔水——飘到船头,灌进每个人鼻子。

"……这是什么?"无妄从甲板坐起来,佛眼睁开一条缝,"施主,贫僧觉得……"

"粪肥。"知微说,"海藻灰加灵麦秆,发酵七日,肥力比寻常灵肥强三倍。哥说,种地要舍得下本,粪肥臭是臭,但菜爱吃。"

阿蛮从舱里冲出来,狼牙棒差点砸穿甲板:"臭死了!本姑娘要杀人!"

横行举起钳子,夹了夹空气,发出欢快的嘶鸣——螃蟹的审美,大概和种地的人一致。

鬼手张却笑了。独眼里有光在晃,像深海里的火,被水压得暗,但烧着。他深吸一口气,烟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像在应和那股粪肥味。

"……像。"老头说,声音很轻,像在讲梦话,"像当年老夫的船。当年老夫也是种地的,在船上种菜,用海藻灰施肥,臭得鲛人王都不敢靠近。"

知微手顿在瓢里。他看向鬼手张,看着那个驼背、独眼、满嘴黑牙的老头,看着他用鱼骨烟杆去指粉红的礁石,烟圈里的灵力混着粪肥味,像一幅被泼了墨的山水画。

"鬼手前辈,"知微说,"您……您也是种地的?"

"曾经是。"鬼手张的烟杆顿了顿,"后来不是了。后来老夫背了第一具尸体过海,得了赏,买了骨舟,就不种地了。种地太慢,死人……死人来钱快。"

船上一静。海风把粪肥味吹散,换成一股咸腥的、像血又不像血的味。知微想起鬼手张说的"背过三任鲛人王",想起他说的"当年也有个弟弟",想起他独眼里的沉船与珍珠。

"前辈,"知微放下瓢,"您弟弟……"

"死了。"鬼手张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百年前,签海契,给鲛人王献祭修为。第一次献祭,他修为不够,被抽干了。老夫背他过海,想求鲛人王放过他,结果……"他笑了一声,黑牙在幽蓝的海光里发灰,"结果鲛人王说,契约签了,就得履约。老夫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干尸,像……像被晒海苔。"

知微攥着瓢柄,指节发白。他想起沈听澜,想起他说"每十年献祭修为,卡元婴巅峰三十年",想起他说"想回到一百年前,抽那个签契的自己一巴掌"。

"前辈,"他说,"您恨鲛人王?"

"恨?"鬼手张的独眼转向他,像深海里的漩涡,"恨什么?契约是他签的,字是他画的,手印是他按的。老夫恨的是……"他停住,烟杆敲了敲舵,"恨的是老夫没拦住。恨的是老夫说'签了就能自由',他就信了。像……"他看向沈听澜,"像某个路痴。"

沈听澜蹲在舵边,石板还摊在膝盖上,红衣被海风吹得往后飘。他没抬头,但知微看见他的手攥着石板边缘,指节发白,像在攥着什么不敢放的东西。

"前辈,"知微说,"您后来……后来背尸体过海,是为了……"

"为了攒钱。"鬼手张说,"攒够钱,买通鲛人王,改契约。结果攒了三百年,鲛人王换了三任,契约……契约还是那张契约。老夫老了,背不动尸体了,就摆渡,载人过海,收点灵麦、收点粪肥、收点……"他看向知微怀里的青玉瓶,"收点剑尊的养魂丹。"

知微下意识捂住瓶子。那是裴照雪给的,七颗,每颗耗三年修为。他化了一颗在识海里,知远舒服得"嗯"了一声,像冬天把凉手伸进被窝。

"前辈想要?"知微问。

"想。"鬼手张说,"但老夫不要你的。老夫要……"他顿了顿,独眼转向船尾那块碑,知微立的,"林知远"三个字刻在上面,鲛人鳞封着顶,"老夫要那块碑上的鳞。"

知微愣住。他看向碑,看向那块石头,看向"林知远之碑,弟知微立,惊蛰日"的字迹。海风把碑上的灰吹走,露出底下的木纹,像知远的柴刀,像青萝村的老槐树。

"为什么?"知微问。

"鲛人鳞有魂。"鬼手张说,"鲛人落泪凝鳞,鳞里封着记忆。你那块鳞……"他深吸一口气,烟杆里的火星子暗下去,"那块鳞,是鲛人王族的鳞。百年前的鲛人王,和老夫……和老夫有过一段。"

船上一静。阿蛮的狼牙棒咣当掉在甲板上,无妄的佛眼全睁开了,沈听澜的石板从膝盖滑下去,啪地拍在舵上。

"……啥?"阿蛮问。

"一段。"鬼手张重复,声音很平,像在讲天气,"百年前的鲛人王,是个姑娘,眼睛像珍珠,尾巴像银纱。老夫当年背她过海,她给了老夫一片鳞,说'凭此来泪宫寻我'。老夫没去,因为……"他看向船尾的碑,"因为老夫要背弟弟的尸体回家,没空寻她。"

知微没说话。他想起裴照雪,想起他说的"三百年寻了三百年",想起他说的"本座当年也想过让一个人回来"。原来鬼手张也是这种人,原来沈听澜也是,原来……原来这世上到处都是"想过",到处都是"没空",到处都是"后来明白了"。

"前辈,"知微说,"鳞不能给您。但……但等到了泪宫,弟子帮您寻她。帮您问……问百年前的约定,还算不算。"

鬼手张的独眼动了动,像深海里的漩涡停了,像沉船里的珍珠浮上来。他看着知微,看着这个蹲在骨舟上种菜的、用粪肥臭跑鲛人的、要给残魂立碑的小子,忽然笑了。

"……像。"他说,"像当年的老夫。也像……"他看向沈听澜,"像某个路痴的爹。"

沈听澜终于抬头。海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晃,像深海里的火,像百年前的约定,像爹写的"海有深浅,路有远近,人心最难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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