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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往昔镜·四人丑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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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愣住。他想起那日,想起萧寒声的质疑,想起后山的蛇,想起自己没受伤,以为是裴照雪的剑气护着。原来不是,原来是知远,是识海里那点凉意,是残魂挡在身前,被咬穿一次又一次。

"哥……"知微的声音发抖,"那日……那日是哥?"

"是哥。"知远的声音飘过来,像从镜里,像从识海,像从被咬穿的虚影里,"哥没告诉你。哥……哥怕你知道了,就不敢冒充了。怕你知道了,就……"

"就怎样?"

"就心疼哥。"知远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弟,哥不怕疼。哥怕的……哥怕的是弟心疼。是弟哭。是弟……"

他停住,因为镜里的虚影又被蛇咬穿,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像一棵被风吹倒又扶起的白菜。

"是弟什么?"知微追着问,眼泪糊了满脸。

"是弟……"知远的声音飘回来,像风穿过空屋子,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温柔,"是弟好好的。是弟种地,修仙,娶媳妇,生娃。是弟……"他顿住,"是弟忘了哥。忘了哥,就不疼了。就不丑了。就……"

"就'荣'了?"

"就'荣'了。"知远说,声音很轻,像要睡,像残魂要散,"弟,哥是'枯',你是'荣'。哥认了。哥……哥想让你'荣'。想让你……"

镜忽然裂了,像谁把整片海的眼泪摔碎。知微扑过去,碑抱在怀里,像要挡住什么,又像要抓住什么。

"哥!"他在识海里喊,"弟不认!弟不认'枯'!弟要一起'荣'!要一起种地!要一起……"

镜里的知远笑了,嘴角弯着,像知微刻在碑上的笑。他的虚影散成光点,像雪落在麦秸上,像冬天把凉手伸进被窝,像……像在说"弟,哥在呢"。

"一起。"知远的声音飘回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碑里,像从裂开的镜缝里,"一起。弟说的。哥……哥记住了。哥等。等弟找到办法。等……"

"等什么?"

"等一起种地的日子。"知远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像小时候知微说"哥我选你",知远"嗯"一声,说"弟,哥也选你"。

镜彻底裂了,光点散在泪宫里,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知微跪着,碑抱在怀里,鲛人鳞泛着光,像在应和,像在哭,像在笑。

"种地的小子。"鬼手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砂纸磨过骨头,"镜子裂了,执念散了。你兄长……你兄长的丑态,也散了。"

"没散!"知微喊,声音哑得像砂纸,"哥还在!在识海里!在碑里!在……"

"在弟心里。"鬼手张接话,独眼里有光在晃,"在心里,就不散。在心里,就是根。根扎下了,就不走了。"

知微没说话。他跪着,抱着碑,识海里有人陪着。凉意还在,比往常淡,但还在,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像说"弟,哥累了,睡会儿"。

"哥,"他在识海里说,"弟记住了。记住一起种地。弟回去,回去等。等……等哥醒。"

沈听澜蹲在知微旁边,红衣像团火,骨笛抵在唇边,吹出第一声——跑调的,比往常更跑调,因为气息不稳,因为眼泪还没干。但这次,笛声里有知微的叶笛混着,像两只瘸腿的鸟在天上撞,像两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像……像知远小时候吹的跑调曲。

无妄双手合十,从袖中摸出供果,放在裂开的镜前,像供一座坟。阿蛮的狼牙棒横在胸前,像一面盾,挡在知微身后,挡在碑前,挡在"林知远之碑"前。

横行举起钳子,发出漏风的风箱似的嘶鸣——螃蟹的道心,大概是"裂了也要夹住"。

鬼手张蹲在珍珠边,烟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像在和裂开的镜说话,像在和百年前的约定说话。

"……到了。"老头说,"这次到了。到了就……"

"就怎样?"

"就回去。"鬼手张说,声音很轻,像在讲梦话,"回去,种地,等。等根扎深,等碑发热,等……"他看向知微,"等跑调的笛,吹到不跑调的那天。"

知微站起来,碑抱在怀里,脚步很稳,像走向猪圈里的种猪。他走向泪宫的门,走向骨舟,走向雪崖,走向白菜花。

"师父,"他在心里说,"弟子看见了。看见哥的丑态,看见哥的挡蛇,看见哥……看见哥说一起种地。弟子回去了。回去等。等……"

他停住,因为识海里的凉意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点头,像小时候知微说"哥我回去了",知远"嗯"一声,说"路上小心"。

泪宫的门开了,凡泪开的门,只开一刻。知微抱着碑,走向门,走向骨舟,走向雪崖,走向"白菜要谢了"。

沈听澜跟在身后,骨笛跑调地吹着,混着知微的叶笛,像两只瘸腿的鸟终于学会了并飞。无妄双手合十,供果塞进怀里,佛眼里有魔气,魔眼里有佛光。阿蛮的狼牙棒横在胸前,像一面盾,盾上刻着"林知远"三个字——她偷偷刻的,用狼牙。

横行举起钳子,八条腿扒住船舷,眼柄上的泪珠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甲板上,砸出小小的、圆圆的坑。

鬼手张蹲在船头,烟杆指向西方,那里是雪崖的方向,隔着千里云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石室的剑光,白菜的花期,师父蹲在菜地里的背影。

"……到了。"老头说,"这次到了。到了就回去,到了就……"

"就怎样?"

"就告诉她,"鬼手张说,声音很轻,像在讲梦话,"告诉她老夫学会了。学会等,学会根,学会……"他看向知微的碑,"学会丑。丑得真,比美得假,强。"

骨舟驶出门缝,蓝光在身后淡成海雾。知微抱着碑,坐在船尾,碑上的"林知远之碑"被海风吹得发凉,但鲛人鳞泛着光,像暖的,像知远的手。

"哥,"他在识海里说,"弟回去了。回去种地,等哥。等……等一起种地的日子。等……"

他停住,因为识海里的凉意凝了凝,像知远在梦里坐起来,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等弟。"知远的声音飘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碑里,像从裂开的镜缝里,"等弟老了,死了,来找哥。哥……哥在天上,在碑里,在……"

"在弟心里。"知微接话,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哥在弟心里。弟……弟也在哥心里。咱们……"

"咱们一起丑。"知远笑了一声,那笑像风穿过空屋子,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温柔,"丑到让镜子裂,丑到让鲛人王落泪,丑到……"

"丑到让'枯'的,也'荣'。"

海风带着咸腥味,跑调的笛声,裂开的镜光,像一首奇怪的歌。骨舟向西,向雪崖,向白菜花,向"白菜要谢了"。

这是泪宫的日子。四人丑态,一面裂镜,一个挡蛇的虚影,一句"一起种地"。

知微躺下,碑贴在背后,玉佩贴在胸口,养魂丹的瓶子硌在肋下。他闭上眼睛,想起明日要收帆,后日要上岸,大后日要回到雪崖。

"师父,"他在心里说,"弟子回去了。回去等。等哥醒,等白菜谢,等……"

他停住,因为识海里的凉意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说胡话,知远在隔壁床应一声"弟,睡觉"。

海风停了,骨舟在浪里晃,像摇篮,像知远的背,像青萝村的夜。

明日,雪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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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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