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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舟向西航了三日,海面忽然静了。
不是风平浪静的静,是某种被摁住的静,像谁把整片海捂在被窝里,连浪都憋着不敢喘气。知微正在船尾给白菜浇水,手一抖,灵泉泼出去半瓢,浇在横行的背甲上,螃蟹发出漏风的风箱似的嘶鸣——不是抗议,是警告。
"……不对劲。"鬼手张蹲在船头,独眼眯成缝,鱼骨烟杆指向海面,"水下有东西。大的,活的,会……"
"会什么?"
"会造梦。"老头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溺心兽。鲛人泪宫的守卫,专吃执念,造幻境。进了幻境,看见最想见的,最想要的,最……"他看向知微,"最怕的。"
海面开始翻涌,不是浪,是某种从海底往上顶的力,像谁在水下吹气球,但这次吹的不是气,是雾。雾是蓝的,和泪宫一样的蓝,带着股海藻的腥,还有……还有股淡淡的、像知远身上的柴火味。
"屏息!"鬼手张喊,"别吸气!吸了就是梦!"
知微屏住呼吸,像杀猪前憋气,像种地时弯腰,像……像知远当年背裴照雪下山时,把气沉进丹田。但雾太浓了,从毛孔往里钻,从眼睛往里渗,从耳朵里灌进去,像谁把梦塞进了每个缝隙。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骨舟不见了。
眼前是青萝村。
不是记忆中的青萝村,是更旧的,更破的,屋顶漏着天,墙皮剥着土,灶台边蹲着个少年——不是知远,是知微自己,三岁的自己,正捧着一碗稠粥,粥里沉着米粒。
"弟,喝。"少年从灶台后转出来,是知远,十五岁的知远,嘴角弯着,像知微刻在碑上的笑,"哥今天猎了只兔子,粥里放了肉。你喝稠的,哥……哥喝刷锅水。"
知微愣住。他看向少年,看向那碗粥,看向灶台边另一个碗——空的,只有几滴刷锅水挂在碗沿,像眼泪。
"哥……"知微的声音发抖,"这是……"
"幻境。"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十五岁的,是识海里那个,凉凉的,带着点嫌弃,"弟,闭眼。这是溺心兽造的,是你心里最想见的。哥……哥不在那儿。"
知微没闭眼。他看向十五岁的知远,看向那碗稠粥,看向那几滴刷锅水。这是他最想见的?是。这是他最怕见的?也是。因为每一次看见,都提醒他,知远让了一辈子,直到让了命。
"哥,"他在识海里说,"弟看见了。看见你十五岁,让粥,让肉,让……"
"让命。"知远接话,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弟,哥让了。哥认了。但哥现在……"他顿住,"现在在识海里,蹭你的魂气。哥不是幻境里的那个,哥……"
"哥是什么?"
"哥是丑态。"知远说,笑了一声,那笑像风穿过空屋子,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温柔,"是镜子里的丑,是执念里的丑,是……"他顿住,"是弟心里,放不下的丑。"
幻境里的十五岁知远还在笑,把粥推过来,把兔子肉挑出来,把刷锅水端起来,说"甜的"。知微看着,眼泪涌上来,但没掉。他想起知远说"男人流泪丢人",想起知远说"哭啥哭,睡觉"。
"溺心兽,"他在幻境里喊,声音很稳,像在讲天气,"你造这个,是想让我沉迷?想让我……让我忘了真的哥,沉迷假的?"
幻境晃了晃,像谁往湖里扔了颗石子。十五岁的知远停住,嘴角还弯着,但眼里的光暗了,像谁把灯关了。
"……你不沉迷?"溺心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海水灌进贝壳,咕噜噜的,"这是最想要的。是执念。是根。是……"
"是过去。"知微说,声音很轻,但笃定,"是哥的过去,不是哥的现在。哥的现在……"他指向幻境边缘,那里有道裂缝,漏着识海里的凉意,"哥的现在,在弟识海里。蹭魂气,骂人,说跑调比弟还跑调。那是真的哥。这个……"
他看向十五岁的知远,看向那碗稠粥,看向那几滴刷锅水。
"这个,"他说,"是哥的丑态。哥认了。弟也认。但认完,弟要回去。回去找真的哥。回去……"
"回去怎样?"
"回去种地。"知微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等哥醒。等哥凝出实体。等哥……等哥吹笛,比弟还跑调。"
幻境裂了,像谁把镜子摔碎。十五岁的知远散成光点,像雪落在麦秸上,像冬天把凉手伸进被窝,像……像在说"弟,哥在呢"。
知微睁开眼睛,还在骨舟上,雾还在,但淡了,像谁把灯调暗。他看向旁边——沈听澜蹲在甲板上,红衣像团火,手里攥着半只烧鸡,嘴里塞满肉,嘴角还挂着油。
"……沈师兄?"知微愣住。
"幻境。"沈听澜含糊地说,又咬了口烧鸡,"我幻境里全是这个。我娘做的烧鸡,百年前的味道。溺心兽让我沉迷,我……"他嚼着肉,"我啃了三只,发现是假的。假的烧鸡,没骨头,没嚼劲,没……"
"没什么?"
"没我娘骂我的味。"沈听澜说,声音很轻,像在讲梦话,"我娘做烧鸡,一边做一边骂,'路痴,盐放多了','路痴,火太大了'。幻境里的烧鸡,太完美,没骂声,所以……"
"所以是假的。"
"假的。"沈听澜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骨头往海里一抛,"假的就出来。出来陪你。你……"他看向知微,海色的眼睛在雾里发蓝,"你幻境里是什么?"
"哥。十五岁。让粥。"
"沉迷了?"
"没。"知微说,"认完丑,就出来了。"
沈听澜笑了,嘴角还挂着油,虎牙尖尖的,像百年前的那个少年,签契时笑着,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