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二位步履匆匆的,可是要赶去绮园赏花?”张向晚脸上挂着与刚见面时一般得体的笑容。
“正是了,听闻姐姐家温室里鲜花开得正盛呢,我二人想着快些去看看。”听雨向她解释着二人从此处路过的缘由。
“那请快些去吧,我就不耽误二位了,今日府上若有招待不周处还请见谅。”张向晚说着,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哪里的话,应是我们谢府上的盛情款待才是。”二人朝她福了福身,继续往前走了。
“瑜风,”行了几步,张向晚突然叫住了即将离开的二人,“你看着身体比从前大好些了,闲时常来我这走动呀。还有听雨妹妹,你刚回京,我们互相之间也可多些联络。我无兄弟姐妹,平时都是一个人,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是当然的,到时姐姐莫要嫌弃我二人叨扰才好。”瑜风有些意外她会说这些,因着二人之前也不算熟稔,不过依旧笑着应下。
绮园确实修建得极精巧,亭台水榭皆错落有致,踏进去好像一瞬间置身江南园林。
园内诸如左紫、玉板白等牡丹以及金带围、冠群芳等芍药携其他应季鲜花尽数盛开,簇拥着脚下的小径,一路延伸到花园的东南角,也即温室所在。
此时的室内与室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留芳阁面积不算太大,中间凿了一口浅塘,从外面引活水进来蓄着,现下漂浮着青翠莲叶和莹白莲花,长势喜人,故显得有些拥挤。
池边修建有石亭一座,小而玲珑,亭角悬着一个小小的玉铃,人一经过便会叮当作响。亭内有一套石桌和石凳,小丫鬟介绍说得主家吩咐,今日来客可在此闲坐品茗。
亭子周围种了一株石榴树,缀满鲜艳的颜色,枝头已经开始坐果了,同时还有几株香气扑鼻的栀子围绕在侧。
瑜风环顾一圈,方才发现其中关窍:这里的墙壁厚重,内埋烟道,而云母片的盖顶时时透着日光,温室内外也因此是截然两种天地。单是这云母片,便不知是多少人家一辈子的花用。
“真是精妙的设计,我幼时久居江南,都未曾见过。”听雨抬手拨弄亭角的玉铃轻叹道。
“是啊。”瑜风点点头,“在家中修建这样一间温室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转身离开。
聂家与叶家都在京中为官且品阶不低,纵使这样也绝不会拿出大把银钱,来修建这样一个天上宫阙般的温室,可想而知贾夫人娘家究竟有多富庶。
刚走出温室,阿沛就寻了过来:“县主,侯爷让我来问您,可参观好了?他身体吃不消这许多奔波,已在马车上休憩了。一切准备妥当,若您想的话,随时可以回府了。”
瑜风闻言回她:“正好我走动了这些路,今日也乏了,不若就打道回府吧。”
听雨则说想去寻她阿弟玩会儿投壶,三人顺道,一路走到庭院才分开。
经过主厅时,瑜风与贾夫人行礼道别,那边不免客套地挽留了一番。待她走出府门时,日光已有些倾斜,不似正午那般刺眼。
天就要黑了。
她抬头看了看西方泛出的金红,这么想着。
瑜风收回视线,却发现目之所及的远处站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同她兄长一起,在她家马车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眯了眯眼,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又换上一个得体的笑容,向那边走去。见她过来,二人不再继续说话。
她特意低头敛住眸光,却感觉身体似乎被那人的眼神牢牢禁锢。
短短的路走起来竟格外漫长。
终于来到二人身边,她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瑜风妹妹何须拘礼,你既是奉听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不是?快快请起。”太子伸手来搀她,却被她借着咳嗽不着痕迹地躲开。
“冒犯殿下了,实在是身体不适。”她低头温顺地道歉。
“许多年不见,你这妹妹怕不是把我忘记了吧。”他笑着看了看聂珏林,对方则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太子殿下勤政爱民,京中可是时常传起您的佳话呢。”瑜风笑着微抬起头,不过依旧没有直视他,“怎么会忘呢?”
时时刻刻,不曾忘记。她将这几个字咽回腹中。
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安抚着她有些发热的眼眶。
兄长开口与太子告辞,她始终静静地站着,二人说了什么,听在耳里,已不甚清明。
待坐进马车,终于可以收起刚才的假面,瑜风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松开方才紧握的拳头,指甲已在掌心刻下几道深红的印记。
这些年她常于梦中惊醒,醒来时总双手握拳,指甲也像这样深陷肉里都毫无知觉。故她早已修去指甲,只是不知道,再掐起来竟也是一样疼的。
马车有些摇晃着驶向景阳街的尽头,瑜风就这样静坐着,一动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