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时候,尹颂祺才回过神来。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在她脚下铺出一条光带。
她和难得见面的邻居点点头打过招呼,对方大概刚从外地回来,脚边立着两个大行李箱,冲她笑了笑。
她扯了一下嘴角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按密码锁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按错了一位,密码锁发出短促的“嘀”一声,提示错误。
她顿了一下,退回去重新按。
门开了。玄关和客厅的灯带应声而开,光亮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才觉得呼吸顺了一点。
她没在客厅停留,径直上楼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
车库里的片段忽然涌了上来——比对话更先出现的是他的声音,他说话时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度的呼吸,他撑在座椅靠背上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然后才是他的话。
“跟我谈恋爱吧,尹颂祺。”
她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丝往下淌,经过额头、鼻梁、下巴,最后汇入下水道。
浴室里弥漫着白蒙蒙的水汽。
温热的、持续不断的水,砸下来,落在头顶,滑过肩膀,最后砸在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上。
她在想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回答。
就在她因为这句话而浑身僵在原地时,丁濯又开口了。
“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探身过来,先是解开她的安全带,随后把她那一侧的车门解锁。“如果不是我想听的,就别说了。”
他退回座位,没有看她,“很晚了,上楼吧。”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走进电梯,转过身的时候,透过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看见他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伸手挤了两泵洗发露。柠檬和佛手柑的香气从掌心弥漫开来,她把泡沫均匀地涂在头顶,指腹在发根处慢慢打圈。柠檬和佛手柑很提神,但此刻她不需要提神。
她需要把自己从那个车库里拽回来。
她睁开眼,把泡沫冲掉。又挤了沐浴露,从肩膀开始,慢慢抹开,涂到每一寸皮肤。沐浴露的香气和洗发露不一样,更淡,更柔,有一点木质调。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她睁开眼,打开花洒,决定把这晚和泡沫一起冲走。
冲了很久。久到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的皮肤被泡出了褶皱,才关掉水。
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开,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连自己的轮廓都看不清。她拿过毛巾,擦干身体,涂身体乳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甚至比平时多了无限量的耐心。
她从小腿开始,一直经过膝盖、手肘、肩膀,每一处都涂到了。然后又找出一身她最喜欢的睡衣,从浴室挪到化妆镜前。
台面上的护肤品按顺序排成一列,她有条不紊地按照顺序,先打开瓶盖,把液体倒进手心,排在脸上。她每一层都涂得很仔细,一直到伸手去拿下一瓶时,才发现步骤已经结束。
她离开梳妆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
不早了。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盯着那片光晕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但丁濯的声音又出现了。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索性拿起手机,滑进去确认明天的手术安排。
上午两台填充,一台修复,下午还有一个面诊。
她把手机放回去,屏幕还没完全暗下去,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姚斯阳:【睡了吗?】
尹颂祺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回复:【没。】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里立刻弹出“对方正在输入”。她以为他会打字说什么,但下一秒,视频邀请直接弹了过来。
她按下接通。
屏幕里,姚斯阳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软塌塌地搭在眉骨上方。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
鼻梁上的夹板已经拆了,只剩下两道淡淡的淤青,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背后是酒店房间常见的米白色墙面,床头灯调得很暗,只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晚上好啊,”他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刚洗完澡的松散感,“今晚怎么提前走了?”
“我爸回来了,我去接机。”尹颂祺说,“实在不好意思,你们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姚斯阳拖长了音,“你一走,大家都没什么兴致。我们每个人打包了一份盒饭,就各回各家了。”
“啊?”尹颂祺愣了一下。
她刚还刷到科室群里的消息,大概是开餐前拍的,餐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同事们对着镜头比耶,看起来气氛很好。
虽然姚斯阳没出镜,但那幅宾主尽欢的画面和“大家都没什么兴致”之间,差得有点远。
姚斯阳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去接机很累吗?”他问。
“为什么这么问?”
“你明显反应迟钝啊,”他说,“你提前走了,我虽然很不开心,但周医生和赵哥都很幽默,他俩一起背菜谱,还喊厨师来评价谁的菜谱更有潜力。两个人都说自己复刻的佛跳墙最正宗,差点进后厨直接比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