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大医生——”

宋光亚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尹颂祺迅速回神，伸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指尖一弹。

几滴水珠从她的指间飞出去，溅到丁濯脸上。一滴落在他的鼻梁上，几滴滑过他的眉骨，顺着他眼角的弧度往下淌。

丁濯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洗手间溜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什么事？”

她深吸了口气，把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带上了，边朝厨房走边问。她的呼吸不太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听不出任何异常。

“司机到了，我们先走了。”

尹文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抬头对尹颂祺说，“这汤我先关火了，你们想喝的时候热一下就行，别开着火忘了。”

“好。”

灶台上的旋钮被拧到“关”的位置，咔嗒一声轻响，砂锅里的咕嘟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汤汁在锅底轻微翻涌的余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尹颂祺没回头，丁濯从她身边走过，手臂轻轻擦过她的胳膊，那道触碰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

宋光亚已经在玄关换好了鞋，手里还拿着那本画册，正低着头翻到某一页，大概是还没看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画册上移开，看了丁濯一眼。

“小濯，下次来家里吃饭啊。”

“好，谢谢宋叔叔。”丁濯走过去，“那我送您们下去。”

“不用，”尹文摆摆手，把包递给宋光亚，“司机已经到了，就在楼下。你好好休息，刚出差回来？”

丁濯笑了一下，“嗯，刚从西班牙回来。”

尹文正要说话，尹颂祺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周冕。手机上同时跳出周冕的消息。

周冕：【老师，救命啊！！！】

“那我接个电话？”她抬头看向三人。

“你去忙。”尹文冲她点点头，转身拉开门。

尹颂祺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周冕的声音已经扑了过来。

“老师，救命啊——”周冕声音急切，叫苦不迭，“咱们那篇文章返修意见回来了，有一个审稿人给了七十多条意见！我活不下去了！您先帮我看看，我另一个项目今天要补几个实验，我正在回学校的路上，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七十多条？

“我以为我熬夜人傻了，”周冕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火车，夹在地铁报站的声音里，“我数了两遍，这么多条，我回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复完啊，而且我都没敢点开仔细看内容……”

“行，你发我，我今天先修着，等你忙完跟我说。”

“发了发了，您看邮箱，感恩感恩！老师您是我再生父母！”周冕那边地铁报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老师我要换乘了，生死换乘站，我要拼命了，先挂了啊——”

“好。”

电话断了。

尹颂祺朝书房走去，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门口，宋光亚拿着画册，正指着上面某一页给丁濯看，丁濯认真地看着，宋光亚用手敲了敲画册，“是不是没我画的好？”

丁濯点点头。

尹文站在旁边，目光也落在画册上，闻言脸上露出了一点笑。

丁濯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回头，朝她看过来。

视线穿过走廊，穿过书房门口那盏壁灯的光，落在她身上。

尹颂祺笑了一下，随后收回目光，进了书房。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周冕已经把审稿意见发给她了。她点开文档，开始浏览审稿意见。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先是标出需要补充数据的地方，随后调出原始数据逐一比对，在几个文档间不断切换。

书房里只剩下她敲键盘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她正在改一段统计方法的描述，思路刚好卡在一个需要打磨的转折点上，大脑分神了一瞬，但又被屏幕上的修改意见扯了回来，她接着刚才的思路，手指在键盘上敲回复。

脚步声从书房门口过来，不急不慢，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他没有出声，也没打扰她。

尹颂祺目光离开屏幕，分给他几秒，“你自便啊，我修个论文。”

丁濯点头，“我知道，你忙吧。”

她没再管他，光标还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她把修改好的统计描述又通读了一遍，目光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上扫过去，调整了一处措辞，把一个不太确定的副词换成了更精准的表达。然后又读了一遍，语感顺了，才继续往下一条意见。

等她改完这一轮，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的时候，这才想起来丁濯还在这里。

她转过头。

丁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靠在书房角落的躺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