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辰
陌颜尘
两个名字,两具躯体,在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上,紧紧相拥。
很久。
很久。
久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久到那裹挟着腐烂尸体腥味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掠过他们的鼻腔,他们却觉得——那风是甜的。
久到两个人都隐约察觉到,这个拥抱的时间,已经超出了"礼貌"与"安慰"的范畴。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先松手。
一个,是因为十年的孤寂在这一刻终于被某种东西填满——那是被纯粹地、毫无保留地需要着的满足感,是这十年间无数锦衣玉食、万万人之上都未曾给过他的东西。
一个,是因为穿越至今,在这片地狱般的废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名为"家"的温度——那温度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足以让他甘愿沉溺。
这不是爱。
也不是占有。
是依赖,是信任,是——在這個瞬間,彼此都是對方唯一的、最後的依靠。
直到——
“咕噜——”
一声突兀的、清脆的、不合时宜的,从宿辰那空空如也的小肚肚里传来。
这声脆响,如同一根粗粝的绳索,将两人从那片短暂的、温柔的漩涡中,硬生生地、粗暴地拽了出来。
宿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红得像被火烧过,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埋进脚下的泥土里。
陌颜尘微微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窘迫到快要冒烟的小东西,唇角缓缓弯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压,没有猎手的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近乎本能的——
宠溺。
“嗯~?怎么啦~”
他歪着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只饿了肚子的小猫:
“看来妹妹的小肚肚饿了呀~”
“那……姐姐带妹妹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呀?”
宿辰乖巧地点点头,声音小小的、蚊子哼似的"嗯"了一声。
陌颜尘看着这副乖巧到不像话的小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化成了一滩温水。
他忍不住弯下腰,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宿辰那颗沾着几粒细沙的脑袋。一边揉,一边用那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黏糊糊的语气说道:
“呀……姐姐的妹妹怎么这么可爱呀~”
小脸本就通红的宿辰,听见这番话,感受着头顶那双宽厚手掌传来的温热触感,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蒸笼——
红得像一只刚出锅的、熟透了的虾子。
他害羞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互相抠着,头埋得更深了,死活不敢看陌颜尘一眼。
陌颜尘看着宿辰这副纯情到近乎笨拙的害羞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但他没有再继续逗他。
他慢慢直起身。
随着他腰背一寸一寸挺直,脸上那抹温暖的、柔软的、充满"母性光辉"的笑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一张面具,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撕下来。
直到他完全直起身——
那张脸,便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海绵。沉甸甸的,暗沉沉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方才那个温柔的"姐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扭头,对着身旁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废墟,语气平淡地开口:
“去,通知下去。”
“告诉那个傀儡皇帝行宫里的御厨——”
“他们,该动起来了。”
顿了顿。
“对了。”
“将前几日西域进贡的狼桃,也一并拿来,给我妹妹做了吧。”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不达眼底,寒意却直透骨髓。
他侧眸,看了一眼正低头抠手指的宿辰,轻声说道:
“那个……傀儡——”
“不配。”
陌颜尘那道暗藏杀机的命令,传进宿辰那颗此刻只装得下一个字的脑袋里,便自动完成了一次粗暴的筛选与重组——
“御厨”——有饭。
“狼桃”——有吃的。
“西域进贡”——好东西。
“给我妹妹做了吧”——给我吃的。
于是,宿辰得出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笃定、无比正确的结论:
马上要吃上热饭了。
至于陌颜尘话里那些晦暗的隐喻、冰冷的杀意、以及"那个傀儡"四个字里裹挟的帝王式傲慢——
统统被"吃"这个字,碾得渣都不剩。
宿辰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字。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