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是生产重地,你们哪个单位的?赶紧走!”
林峰正要解释,叶雯却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那本红皮的轻工局工作证:“我们是轻工局的,麻烦带个路,去见李厂长。”
小组长大概是被叶雯笃定的神态唬住了,倒是没多问,很快带他们到了厂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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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厂的厂长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厂区那根冒黑烟的大烟囱。
叶雯进去时,李厂长正跟几份计划报表较劲。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叶经理?”昨天周副局长给他打电话,说是有个三部科长会来找他,还是个年轻女人,没想到这么一早就到了。
“你好,李厂长。”叶雯在木椅子上坐定,
“昨天周副局长跟您说了吧,我们有一万套搪瓷缸订单,要由五星厂接。要求我带过来了,您先过目。”
李厂长接过那叠印着英文和草图的资料,还没翻两页,眉头已经就挤成了一个结。
“叶同志啊,你是部里出来的人,多少知道咱们厂现在的难处。”李厂长语气里满是苦涩,
“计划内的洗脸盆指标还没完,那是局里下死的命令。你这要开新模具、要调那种……什么蓝色?这得停掉我半条线啊!全厂这么多人等着吃饭,这损失谁来承担啊?”
李厂长决定先礼后兵,他最怕这种非标准任务,打乱他们的计划节奏。
叶雯耐心地听他倒完了五分钟的苦水,直到李厂长停下来端起茶缸子喝水,她才继续开口。
“李厂长,我今天来,可不是给您派硬性摊派的。”叶雯声音温和却不退让,
“刚才进门前我顺道去三号车间转了一圈,墙角堆着的喜字盆釉面全是气孔,老模座咬合都松了。这种货国内供销社紧俏,可要是明年统购统销的政策一松动,它们能卖给谁?”
李厂长的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守着亚非拉那些低端单子,厂里就算忙死、累死也没钱换设备。毕竟利润那么低,局里也拿不出钱来补贴啊。”叶雯把法联航的那张样稿往前推了推,
“但要是这个单子做成了,您的产品进的是巴黎的头等舱,您的厂名会出现在法联航的全球合格供应商名单里。明年您去申请那个设备款,是不是就更有说服力了?以后您厂里接其他欧美订单也更有经验和说服力。”
李厂长的眼神动了动,他当然知道这些话都是事实。
“名声好听,可饭也得吃饱啊。”李厂长叹了口气,语气已经有了明显的松动。
“我知道大家辛苦。所以,这单货,三部不会让厂里只赚吆喝。”叶雯伸出右手的食指,继续诚恳地说:“在局里核定的成本价基础上,三部直接加价一成,作为你们厂的工艺定制补贴金。”
“这一成……走大账还是?”李厂长试探着问。
“走局里特批的三部创汇专项经费。只要货验收合格,款项直接拨到厂里的财务账户。到时候,这笔钱怎么分配全凭李厂长一句话。我们三部,只要合格的货品。”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大烟囱依旧不知疲倦地吐着黑烟。
李厂长没接话,然而,在心里他已经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这一万个搪瓷缸的一成溢价,落到厂里财务上就是一笔不用走局里大账的“活钱”。够给那帮平时吵嚷着活不好做的老师傅发一整年的津贴,说不定还能修理一下厂里的食堂。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事儿真像叶雯说的那样,能挂上欧洲合格供应商的名头,那他明年局里的技改评比上,可能真的能多点资本。
半晌,李厂长才抬起头。
“叶经理,这一成……真能走专项经费直接拨进厂里?局里的审计要是查下来,名目怎么落?毕竟咱们这儿还没这么干过。”
“只要货品符合出口标准,这笔钱就是特种工艺开发费。”叶雯语气肯定,
“合同附件里我会写清楚,这是为了对标国际质量标准的必要投入。周副局长那边,我会去说的,李厂长只需要把精力花在调色和开模上。”
李厂长盯着叶雯,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彻底看穿,叶雯目光带着笑意回望过去。
“成。”
李厂长终于拍板决定,“叶经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梯子都给我搭到脚底下了,我老李再缩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我今晚就召集技术骨干和车间主任开会。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要的那个颜色真烧出来了,你承诺的那一成补贴,一分都不能差。”
“那是自然,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一分少不了厂里的。”
走出厂办大楼时,林峰还觉得有点晕乎。
“叶经理,那一成补贴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局里那边能过得去吗?”
叶雯跨上自行车,风吹起她的发丝。
“钱这东西,死攥在手里只是纸面数字,流出去才能滚出更大的利。周局要的是政绩,不会管我们的,李厂长要的利润,只要货交得漂亮,这一成的溢价,是帮我们立口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