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窗纸透进来第一缕天光时,李嫔已经醒了。
她没有睁眼。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体温,脚趾碰到的位置却是凉的。整个夜晚她都在翻身,每翻一次,那根绷在胸口的东西就紧一分。
她睁了眼。
帐顶的花纹和昨日一样,和昨日之前的所有日子一样。秋海棠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绣线有几处毛了边。
她躺了一小会儿,坐起身来。帐幔垂在两侧,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昨天从长春宫回来之后,她一直在想同一件事。沈蘅最后那句话。
永寿宫的门这几日关得早。夜里凉,记得让底下人多添一盆炭。
她说的是炭。那两个字底下压着另一层意思。
李嫔光脚踩上鞋,没叫人。她自己走到铜盆边,掬了冷水泼在脸上。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响。她抬起头,铜镜里映着一张还没有上好妆的脸。眉眼是她自己的,皮肤是她自己的,嘴角那根细纹也是。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她看着陌生。
她拿帕子擦了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她宫里的大宫女在廊下吩咐小丫头扫地。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李嫔侧耳听了一瞬,一个字也没抓住。
她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梳了几下又放下了。
皇后说过的话,像隔夜的茶渍一样附在脑子里,洗不掉。
那天凤仪宫传她过去,进去时皇后坐在窗下喝茶。姿态随意,语气也随意,说的却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沉的话。
"李嫔,本宫跟你直说。宁妃那边,你已经暴露了。"
她说"暴露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日天气好"一样轻。
李嫔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看她,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本宫可以让你晋妃位。只要你替本宫做一件事。"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皇后也没有当场说出来。那一盏茶的时间里,李嫔已经听懂了。那一盏茶的时间里,皇后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她从凤仪宫出来时腿是软的。路过偏廊,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步子没停,回到永寿宫,在窗下坐到天黑。
她想起姐姐。那个天启三年因"失仪"被贬入冷宫的姐姐,不到半年就病故了。姐姐被带走那日穿的衣裳是藕荷色的,她记得。那件衣裳后来送回永寿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木箱里,再没有人打开过。
她不是不怕皇后。
她入宫十年,见过皇后处置过多少妃嫔,心里有一本账。姐姐死后,她学会了不做出头的那一个。可她不做出头的那一个,不代表她不想。
后来她去了长春宫。沈蘅递给她那本灵枢医典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她应该说"不",应该把沈蘅拉到一边,把那日凤仪宫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她张过嘴,话到了喉咙口,又咽回去了。沈蘅待她真诚,收她入盟时没有推三阻四。正因为如此,她才没办法开口。说出来,沈蘅要怎么看她?一个被皇后一句话就吓住了的人,还敢用么?
沈蘅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是清的。
她没有说。
到后来,沈蘅改了饵,议事上皇后当众出错,李嫔坐在席上,指尖发冷。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而沈蘅昨日那句"添一盆炭",是把最后一层纸也捅破了。
李嫔把梳子搁回妆台上。木梳碰触台面的声音轻细而脆,在安静的晨光里散开。
她换好衣裳,坐在窗下。
日光从东窗移到正中。期间她喝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沿在唇上留了片刻。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廊下的扫帚在青砖上来回,竹条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她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她又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那根绷着的线就一直在那里。
午时前后,凤仪宫的掌事宫女来了。
来得很低调,没有通传,没有走正门。是永寿宫守侧门的丫头引进来的。那丫头低着头不敢看李嫔的眼睛,把人带进来就退了出去。
掌事宫女行了礼,说皇后娘娘让带句话。"这两天宫里不太平,娘娘们都在自己宫里待着好,别四处走动。"
李嫔坐在窗下,没有起身。她点了点头。
掌事宫女又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走远,出了月门。
李嫔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