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媪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踱至二人身侧,抬眸望向远山天际,又垂目打量眼前一双气质迥异却相依相伴的少女,沧桑眼眸里掠过一丝赞许温色,轻声开口,语声沉缓厚重,满是半生阅世的沉淀:
“阿绾能从乡野流民片言只语之间,看破两朝盛衰轮转之理,观大势于草莽,察兴亡于细微,这份眼界心思,早已远超寻常深闺与山野女子。”
元绾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神色谦和平淡:
“阿母过誉了。不过常年听闻四方民情,随心暗自思忖罢了,岂敢妄言眼界见识。”
苏媪在青石旁安然落座,眸光遥望向关东邺城方向,眼底藏着看透兴亡起落的淡然:
“高欢一世枭雄,起于行伍,割据河北,挟君以令诸侯,半生逐鹿中原,何等威风盖世。奈何暮年执念太深,好大喜功,执意穷兵黩武,不懂与民休养生息,肆意耗民力、空府库。看似步步西进、威压四方,实则已是自毁立国根基,衰败之兆早已暗藏。”
她半生历经数朝更迭,看惯王侯起落、王朝倾覆,对盛衰兴亡之道,早已洞若观火。
“宇文泰出身微末,半生坎坷流离,最懂乱世立国根基在民、为政之本在安。” 苏媪语声沉稳,字字皆是阅历凝练的真知,“他不急一时争霸锋芒,反倒沉心整饬内政,创府兵新规,融兵于农,既强兵源又不伤农事;安抚流民、开垦荒田,轻徭薄赋以收民心;礼贤下士、整肃吏治,令关中残破之地日渐恢复生机。这般行事,看似隐忍退让、固守一隅,实则厚积薄发,步步扎根固本,早已埋下日后崛起逆转的伏笔。”
元绾静心聆听,心底深以为然。苏媪所言,与自己暗自思忖的世道变局全然契合,更印证了她从民间察得的大势并非臆测空想,而是实实在在的国运走向、天地定数。
“千古盛衰之道,不外乎民心向背、民力盈亏二事。” 苏媪眸光沉静如水,缓缓道出至理,“惜民力、安民心者,根基稳固,国运自可绵长;弃民力、失民心者,纵有一时兵甲强盛,亦难长久维系。关东如今已是弃民耗民,纵有疆域辽阔、兵马众多,终究难逃日渐颓势;关中养民安众、固本培元,纵有一时疆域狭隘,终将蓄力腾飞、凌驾关东。
往后风云再起、烽烟重燃,天下局势,便再不复昔日旧貌了。”
一番话语道破千古兴亡内核,亦点透当下东西两朝隐秘变局。
元绾心底愈发澄澈清明,将这番至理默默铭刻于心。她隐居山野,本无心涉足庙堂纷争、王侯霸业,可身为元氏宗室遗孤,生于乱世洪流之中,纵然避世山居,终究难脱山河命运、时代浮沉。洞悉强弱逆转的大势,于她而言,并非图谋权谋、觊觎世事,只为看清前路风雨走向,更好守护身边苏媪与元穗,守住山野一方安稳,守住心底医者悲悯之本心。
午后天光渐盛,山间晨雾尽数散去,万里晴空澄澈明净。深山草木经夏雨滋养,愈显苍翠欲滴,溪涧流水清冽潺湲,叮咚不绝。谷口荒坪之上,流民各自寻地安顿,有的采药疗伤,有的拾柴炊饭,有的围坐闲谈世事,皆在乱世夹缝之中,求取一寸卑微安稳、片刻浮生喘息。
元绾依旧终日忙碌不休,接诊问诊、炮制草药、配伍方剂,安抚老弱、救治伤病,从无半分懈怠倦怠。往来流民之中,有关东逃难而来者,有关中出走避乱者,有州县流离漂泊者,每遇路人驻足问诊,她皆耐心问询故土近况、官府政令、赋税徭役增减,默默比对东西两朝民生差异,一点点印证、夯实心底对天下变局的判断。
两载光阴倏忽而过,悄无声息湮灭于深山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