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宴请散了,簇拥着走出依旧喧嚣通明的明月楼,几人中只有王莽还残存几分清醒。
“殿下,末将先送您回去。”说话却好不到哪里去,大舌头发音不清不楚,站在原地晃晃荡荡,脚下不稳。
明月楼前停着一驾马车,小厮见几人出来,迎上前,拱手道:“殿下,我家世子在马车中等您。”
窗幔掀开一角,露出宋云辞清冷的面庞。
秦寅酒意浓厚,被风一吹,稍微清醒了些,抬手搓了搓脸,登上马车,留下王莽愣在原地。
那位,是宋学士?
“这位大人,可要替您叫一辆马车相送?”小厮礼数周到,问向眼神迷蒙的王莽。
王莽急忙摆手:“啊,不用不用,那个,我自己能走。”
小厮抱拳,驾车缓缓驶离。
马车中,秦寅垂头坐在一侧,不去看宋云辞。
像是自觉做错事,面子上过不去。
宋云辞反倒云淡风轻:“怎么,不是殿下叫我来接?”
递给他一盏浓茶醒酒:“喝。”
秦寅一句话不说,把浓茶喝完,双眸幽暗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低声道:“我就是一想到你对那蠢妇那样好,心里头难受,你就当我发疯吧。”
若不是宋云辞离着近,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怕是听不清他的话。
宋云辞不傻,有些事,有些情愫,他不说,宋云辞也早已察觉,一直观望着,侥幸地希望都是他一时错觉,此刻听了这番话,还有他这些理智之外的做法,也确定了个大概。
她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
宋云辞这二十几年朝着脱离原书宿命的目标努力,不敢有丝毫懈怠,男女情·事,在她这里只能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她已经活过一世,不像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孩那样憧憬爱情,纵使对秦寅也有好感,还无法做到坦诚相待。
揉着额角,让自己把动摇的心境顺一顺。
宿醉醒来没有头疼,身上酒味难闻,秦寅坐在榻边,招来侍卫:“我昨夜是如何回来的?”
昨晚憋着闷气喝醉酒,只记得等不来宋云辞,越想越气。
“殿下,是宋学士的小厮送您回来的。”
秦寅手一顿:“她昨夜去明月楼了?”
“属下不知,但确实是宋家马车。”
他昨日确实喝得太多,记不清见到宋云辞时说了什么话,也不记得是如何回来的。
算了,晚间接风宴上,再与她解释。
太子打胜仗,威虎营中立功将士全部升官,承乾帝在兵部尚书和几位将军的请旨中,同意摆接风宴为太子庆功。
王莽和几位副将都是第一回入宫参宴,此前没有经验,怕行为失礼,私下商量当一回木头人,少说少错少丢人。
宴上百官携家眷出席,还未开宴,刘全带着口谕出现:“陛下龙体欠安,夜宴暂不出席。”
传完口谕,刘全也离开了,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众臣们。
好好的一个接风宴,帝王却不出席,不亚于当众打太子的脸。
无人敢去看太子此刻的脸色。
秦寅漫不经心啜饮了口杯中酒,懒散的挑起凤眸,完全不在意刘全传达的口谕。
接风宴这件事既然是几位将军和兵部尚书主张,此时断然没有让场面冷下去的道理,都是武将出身,言语敞亮直接,各自起身周旋在同僚中,还有的直接去向几位威虎营副将把酒言欢。
场面很快热闹起来,寒暄声言笑声满场。
宋云辞依旧不爱掺和这种客套场面,只与前来恭维的朝臣浅谈几句。
端着自己的酒盏,往秦寅位置走去。
这是她第一回在宴席上主动找他。
秦寅坐在垫子上,侧身支起一条腿,指腹摩挲着酒杯不言不语,时而低啜一口,却也浅尝截止。
身后稍远的立柱宫灯发出暖黄光晕,照亮他枣红锦缎蟒服,却照不清他低垂的面容。
宋云辞站在他面前,见他不言语,亦不知如何劝慰。
“别傻站着,过来坐。”秦寅突然开口,语气反倒柔和的有些温柔。
宋云辞在紧挨着他的垫子上盘腿坐下,身体挺直。
“陪我喝几杯。”
面前的酒杯添满,在秦寅的眼神示意下,宋云辞不得不拿起酒杯,连个缓和的时间都没有,浓醇的酒液倾倒而入,酒杯再次被溢满。
两杯酒后,她逐渐有些吃不消。
秦寅的眸光沉沉落在身侧那低首捂唇压抑酒意的人身上。
目光从她滑落的衣袖流连而过,腕骨清瘦,他半敛着眸色。
“昨日你还是来了,不放心我?”
宋云辞搁下酒杯,浓长的睫毛掀开瞥他一眼,坐直了身子。
秦寅掩下晦暗眸色,含着酒液慢慢咽下,喉结几番滚动将混乱的冲动抑下,凝神听着她的话。
宋云辞面庞白璧无瑕,缓声道:“我信你。”
秦寅一时心中似疼似痒,那股快意交缠的感觉,让他几不可查地轻颤,抬壶给自己的空酒杯倒满。
“昨夜,我也不知自己在闹什么。”
觉着今日的衣裳大抵是紧了些,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亦或是酒意上头,让他发热,心潮澎湃。
解开两颗襟扣,此时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滋生的暗物是何其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