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承乾帝已经整日出于昏迷状态,仅用参汤吊着一口气,偶尔睁开眼,见到榻边守着的秦寅,什么话都不说,又闭上。
秦寅不在乎他是什么意思,叫他守着就守着。
听见刘全带来的口信,捏碎手里的茶盏,手心被碎渣割裂出道道细痕。
“哎呦喂,殿下,您可仔细着点身体。”刘全赶紧去拿过赶紧帕子替秦寅先包上,再叫宫人去请御医。
“别大惊小怪。”秦寅攥着拳,斜一眼榻上昏沉不知事的父王,心里再焦急也无法离开。
宋云辞曾在他入宫前叫他再三保证,无论发生何事,就算太子府着火了,也不可以离开龙榻前,一定要守好了。
她当时定然是已经计划好,才特意提这一句。
宋云辞在外行走,秦寅在宫中施压,大理寺办事很快,没用上一天,就已经有受不住的招供,供词画押,完整呈到御前。
殿外传来刘全的声音:“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口谕。”
“他不过是太子,我是陛下的妃子,来看看怎么了,还是说,你们想把陛下软禁起来,才谁都不准探望?”丽妃从前颇得圣宠,被惯得性格直了些,娘家舅舅在兵部任职,家里还有几个哥哥也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连承乾帝都对丽妃的任性胡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叫她滚!”秦寅的声音从紧闭的殿内传出。
丽妃颐指气使:“他凭什么!”
刘全抬手擦一把额上的汗珠,抬手示意丽妃声音小些,将人请到一旁,好声低言劝道:“娘娘,奴才劝您,如今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稳,您看其余妃嫔谁往这殿前凑?”
“说话轻些,脚步慢些,既是保全自己个儿,也是积攒往后的福气,您说呢?”
丽妃切齿,这可恨的太子。
不可否认,这死太监说的也对。
见着丽妃满面郁色拂袖而去,刘全松口气,这位娘娘再不听劝,怕是就要提前去给陛下殉葬了。
承乾帝被呛咳起来,吐出几口乌黑浓血,下巴衣襟都被弄脏,模糊一片狼狈不堪。
刘全坐在他身后用身体当靠枕,秦寅面不改色替他清洁掉血污。
承乾帝半睁着眼,仅有的一丝力气用来将擦拭下巴的手挥开。
秦寅的手被拂开也并不在意,丢掉帕子,将案桌上大理寺呈报上来的奏本递过去。
“父王,这是大理寺连夜审理出来,关于宋学士在城内遭人围堵截杀的详情,几十个流寇草莽皆是受命于七皇子,并且截杀宋学士后,还要深夜扮成禁军入宫,将我也杀掉,以绝后患。”
承乾帝浑浊无光的眼瞬间睁大,嗓子里是含混不清的音节,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抬起手将面前的奏本朝着秦寅扔过去。
刘全赶紧在承乾帝背后帮他顺着气:“陛下当心龙体,陛下莫动气。”两句话反复说着。
秦寅挥手叫宫人去请御医,周会臣小跑着过来,接连半月宿在偏殿,不分白天黑夜待命被召来把脉,整个人也跟着疲累。
“真元溃散,恐难再承社稷之重。”怕是难以熬过这个夜晚。
最后这句默默咽回肚子,他可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说出来。
秦寅心里有数,挥手让御医退下。
承乾帝眸底阴桀,晦暗深沉的眼珠中满是不甘命数的愤然。
刘全淌下热泪,哽咽的啜泣抑制不住,气音在承乾帝耳畔劝慰着。
“陛下别听御医的,他们惯会糊弄人,您好好养着,准会好起来的,就像之前那样……”
承乾帝到底是做了一辈子帝位的人,很快藏匿起不甘与愤恨,饶是再不愿,也争不过命数。
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抬起手,目光看向案桌方向。
刘全伺候了他一辈子,只需这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仔细将承乾帝扶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作为支撑,走去案桌跟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传位诏书,上面只剩名字和盖章未完成。
承乾帝又咳了许久,捂唇的帕子上一大片血污,手颤颤巍巍地握着笔,看了秦寅一眼,将写好的传位诏书扔到他身上。
刘全手上拖着玉玺,承乾帝已经默认地闭上眼睛,任由玉玺盖到秦寅手中的明黄绢布上。
丧钟在夜半敲响,昭告着承乾帝薨了。
顷刻间,百官纷纷从榻上爬起来,朝着宫中所在方向赶过去。
分明是漆黑的深夜,长街上被各府接连出现赶往宫中的马车占据。
“陛下于心何忍,要弃老臣而去……”
“陛下匆忙,留臣子在这人间何去何从……”
“陛下啊,圣上啊……”
悲哭声此起彼伏,宋云辞隐没在众官员中,亦伏跪在地,遮掩并未掉一滴泪的冷淡面容,除了同情,便是如释重负。
不止是她,相信在场更多朝臣亦是此心境。
承乾帝丧仪一切从简,停灵三日就下葬,前所未有的仓促,朝中重臣难免有所不满,不过,最终能通过决议,也是考虑国朝秩序恢复和朝纲动荡。
所以,早些办了国丧,早些让储君继位,恢复稳定。
思及秦寅继位之事,宋云辞不由努力回忆了番,礼部、户部、禁军还有内阁,商议争执的声音仿佛还在脑子里。
继位大典要准备的太多,还有丧仪即便再从简,也要往鹿台山去。
宋云辞每日青白着脸,短短两日就瘦了一圈,吓坏了家里人。
“丧仪的日子定好了,办完国丧就是继位大典,朝局稳定下来,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好,好。”宋母闻言也大松口气,这些日子一家子都仿佛头上悬着把刀,提心吊胆的每日睡不着,担心宋云辞出事,寝食难安,终于要迎来安稳的日子了。
国丧之日,百官披麻戴孝,秦寅扛着白幡走在最前面,五皇子和七皇子还有被放出来的三皇子扶棺,长街上禁军把手,百姓噤声。
鹿台山皇陵路途遥远,怕路上出变数,先带回宫中,择日由三皇子秘密送往皇陵,终生在鹿台山为先皇守灵。
这是秦寅登基后颁布的第一道圣旨。
五皇子和七皇子如遭雷击,看到明黄绢布的即位诏书,上面盖着玉玺,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如遭雷击,在扶棺时几度晕厥。
继位大典随后也准备起来,翰林院要修告天地祝文还要编撰宝训等,礼部要准备排演和调度,宋云辞也忙得昏天暗地,日日披星戴月,下值归家往往都深夜,连饭也吃不上几口就倒头大睡。
东暖阁彻夜灯火通明,秦寅眼睛里布满血丝。
刘全奉茶:“陛下,休息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