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灶眼上的铁片掀开,用打火机点了一下引火,火圈噗地一声跳起来,蓝色的火苗舔着灶眼的边缘。“这个旋钮是煤气大小的,这个是点火——不用打火机也行,你拿这个一拧它就自己打火。不过有时候打不着,打不着你就还是用打火机。灶眼我拆了重新通的,原来的煤气嘴堵了好几年了,拿针捅不开,我换了根细铜管。”
他蹲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煤气灶的维修史,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奇子注意到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十一月的山里已经冷了,这汗不是热的,是兴奋的。和上次送收音机时一模一样。
“多少钱?”奇子问。
任小明摆了摆手。“不要钱。旧的,本来就没人用。我放着也是放着。”他把螺丝刀插回口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对了,你那把十字螺丝刀还在吧?我最近修柴油机缺一把。”
奇子看了他一眼。“工具棚里有一把新的。你自己去拿。”
“新的我不要。新的太硬,拧小螺丝容易滑牙。你原来那把旧的正好——头磨圆了,拧柴油机油嘴上的螺丝刚好。你把那把旧的给我就行。”
“旧的你上个月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任小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门牙中间那条缝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显。“对,拿走了,我给忘了。”他笑完之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我走了,柴油机还没修完。”
奇子看着他穿过营地,走上土路,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然后他走到工具棚里看了看。尹仪已经把螺丝刀分门别类装好了——十字刀在右边那个旧罐子里。他数了数十字螺丝刀的数量,有四把。上个月是五把。任小明拿走了一把,但他说自己忘了。
奇子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忘了。
也许他是真的忘了——一个修了大半辈子东西的老汉,脑子里装着各种零件型号和维修步骤,一把螺丝刀的去向在脑容量里排不上号。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觉得亏欠了别人——每送一件东西就拿走一件东西,不是贪便宜,是某种朴素的平衡法则。
你给他一个煤气灶,他不收钱,但拿走一把螺丝刀,这笔交易就算两清了。
至于煤气灶和螺丝刀之间的价值差异——在他那套以物易物的体系里,大概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衡。平衡了他就心安。心安了他下次还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