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课是算术。

徐云深站在那块黑漆石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面对七个年龄从五岁到十一岁不等的孩子，忽然理解了德吉卓玛备课笔记里那句被橡皮擦过好几遍的话——“按年龄分组教学，但没有人会按年龄坐。”五岁的央宗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十一岁的多吉，再过去是七岁的罗布。他们的算术水平完全不是按照年龄排列的——央宗能心算十以内的加减法，多吉还在掰手指头，罗布会背乘法口诀但不知道“乘以”是什么意思。

他在黑板上写下“3+5=”，转身问：“三加五等于几？”

“八。”央宗脱口而出。

“对。你怎么算的？”

“三只羊加五只羊。八只羊。”她停了一下，“其中一只是瘸腿的，一只是瞎眼的。洛桑奶奶的羊。”

徐云深愣了愣。洛桑奶奶的两只老羊现在由桑杰放，每天早上一只瘸腿一只瞎眼，一前一后跟在桑杰身后往草坡方向走，走得慢吞吞的。桑杰从不催它们。徐云深没想到这两只羊会出现在算术课上，也没想到央宗已经把三只羊和五只羊拆成了具体的、带着名字和特征的真实动物，而不是两个抽象数字。

“剩下的六只是谁家的？”

“没有六只。洛桑奶奶只有两只羊。其他的羊是次仁爷爷家的。次仁爷爷家的羊不能和洛桑奶奶家的羊加在一起。它们不认识。”

徐云深转过身，把“3+5=8”擦掉，重新写下“2+6=”。然后他听到后排的多吉小声对罗布说：“八。”罗布点头：“八。”多吉把手举起来——掰完了手指头，很确定地给出答案：“八。”

“对。你怎么算的？”

“秃鹫。”

“……什么？”

“天葬台上今天蹲了两只。昨天蹲了六只。加起来八只。有一只昨天在，今天不在，所以不是九只，是八只。”

徐云深放下粉笔，看着多吉。这个十一岁的男孩是班上最大的孩子，也是话最少的。他平时回答问题都是用最少的字数，从不主动举手，但每次点他名都能答对。他刚才的回答不仅包含加减法，还包含了一个减法推理——有一只昨天在，今天不在，所以要减去一。而他用来做算术的教具，是天葬台上每天蹲着的秃鹫。

“你说少了一只。那一只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