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融化是在春分后的第四天。不是那种轰然解冻——高原的春天没有那样痛快。是每天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屋顶的雪会往下渗水,沿着片岩的缝隙一滴一滴挂在屋檐边缘,到傍晚气温骤降又冻成冰凌,第二天正午再化,再滴,再冻。如此反复,像是这片高原在用一个极其缓慢的节奏喘气。洛桑奶奶的两只老羊在雪化之后格外精神。瘸腿那只在坡上走得比冬天快了一倍,独眼那只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只仅剩的眼睛茫然地朝雪山方向张望,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刚冒出来的草芽。桑杰每天放羊的时间比冬天短了些——天暖了,羊不用聚在一起取暖,可以散开在坡上各吃各的。但他还是会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它们,一直到太阳偏西。这天他比平时回来得早。徐云深正蹲在石屋门口修火镰——皮绳磨断了,他用桑杰补皮袋剩下的牦牛皮条重新编了一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桑杰赶着羊从坡上下来,脸色比平时沉一些。不是生气的沉,是那种在心里掂量了很久、已经做出决定但还没说出口的沉。 “旦增说,雪化了要去镇上找马主任。” “嗯。他跟我说了。照片也拍好了。” 桑杰把羊赶进圈里,关好栅栏。瘸腿羊挤在栅栏边不肯进去,用脑袋顶他的腿,他弯腰拍了一下羊角,把它推进去。然后他走到石屋门口,在徐云深旁边坐下,拿起磨刀石和弯刀,开始磨。嘶嘶的声音均匀地响了片刻,他才开口。 “罗布的阿爸这几天不太对。吃不下东西。昨天次仁爷爷送去的糌粑只吃了一口。今天早上我去看他,他在门口晒太阳,站起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很久。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但他的手指是青的。” 徐云深把手里的火镰和皮绳放在膝盖上。他来普布村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桑杰不会随便说“不太对”。一个从十岁开始观察人体、从活人看到死人、从皮肤的颜色和呼吸的深浅就能读出死亡距离的人,说“手指是青的”,意思只有一个。 “还有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他说不疼,但不疼不是因为好了,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疼了。师父走之前也这样。最后几天不疼了,说想吃糌粑。吃了半碗,说饱了。第二天早上就走了。” 桑杰把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刀锋。刀刃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泛着一层冷冷的、湿润的光。他看完,把刀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徐云深。 “他说想等雪化了再走。雪化了。” 徐云深想起罗布笔记本上那张表格。第三行,第三栏空着。罗布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阿妈埋在日喀则那边的公墓。没有天葬。她不回来了。”次仁的病没有告诉罗布,但罗布在本子上画了那张表格,写下了“阿妈”和“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八岁孩子说不清楚,但他会用表格。把不确定的事写成字,摆在格子里,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 “罗布知道吗。” “没说。但他今天早上自己去泉眼打了水。以前都是我帮他打。他今天自己去了。” 桑杰站起来,把磨好的弯刀放进皮袋,扎紧袋口。 “我明天早上去看他。你跟罗布说,今天下午的课,教他写‘融雪’两个字。” 徐云深去了村小。德吉卓玛还在县里没回来,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有罗布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牦牛皮封面的新笔记本,手里握着桑杰送他的深蓝色钢笔,正低着头写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徐云深,没有像平时那样跑过来喊“阿库”,只是招了招手,然后继续低头写。徐云深走到他旁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罗布在画第三张表格。第一栏和第二栏填好了,第三栏空着。第一行:阿妈,去年冬天走的;第二行:旱獭,七月走的;第三行空着,没写名字。他在第三行第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符号——圆圈里面一个点。种子。桑杰的符号。 “罗布。” “阿库。今天的算术课,我不想学算术。我想学两个字。” “什么字。” “融雪。” 徐云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融雪”两个汉字。罗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徐云深那支从上海带来的旧钢笔在本子上跟着写了一遍。字迹比平时轻,不再是那种恨不得把纸戳穿的力度,而是小心翼翼的,像在描什么容易碎的东西。写完他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阿库。融雪是什么意思。” “雪变成水,就是融雪。” “雪为什么要变成水。” “因为春天来了。天暖了,雪就会化。” “化了以后呢。” “化成水,流进地里,草就会长出来。” 罗布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的“融雪”两个字,用笔尖在“融”字左边那个“虫”字旁上轻轻描了一圈。然后他翻到表格那一页,在第三行第一栏旁边那个种子符号下面,用钢笔写了一个字——雪。他没有继续填第三栏,只是写了一个“雪”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徐云深,用那种八岁孩子特有的、认真的、不加修饰的眼神,问了一个问题。 “阿库。雪化了以后,人还会回来吗。” 徐云深蹲下来,和罗布的视线齐平。教室外面,高原的午后阳光把雪山照得白得耀眼,冈仁波齐的雪峰在蓝到饱和的天空下像一个白色的钉子,钉住了整个地平线。雪线以上,终年不化;雪线以下,草正在返青。 “有些人会回来。有些人不回来。但不回来的人,会在别的地方。在风里,在鹰背上,在融雪的水流进地里长出来的草里。你阿妈在日喀则那边的公墓里,但她也在你本子里。你写了她的名字,她就在。洛桑奶奶在经筒里,桑杰每天转她。旱獭在那块石头下面,你每天放学路过可以去看它。它们都在。” 罗布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那张表格。第三行第一栏旁边的种子符号下面,“雪”字被描了两遍,墨迹还没干透,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蓝光。 “阿库。我阿爸的名字,我写好了。藏文和汉字都写了。他的备注我也写好了——‘长寿的意思,他走了六年又回来了’。如果他也要走——” “你已经有他的名字了。” “名字不会走吗。” “不会。名字写下来了,就不会走了。” 罗布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支练习木笛,推开教室的门走了出去。泉眼边那块石头上已经没有旱獭了,但他还是在石头旁边坐下,把木笛举到嘴边,吹了六个长音。今晚的六个音不再是旱獭走的那天吹的那六个音——第二个音不偏低了,第四个音不漏气了,第六个音和第一个音之间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像秃鹫从岩石上一只接一只起飞,再也没有掉队的。他吹完把笛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边那片刚冒出来的草芽,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泉眼边的石头听到了。 “阿爸。雪化了。” 次仁是在融雪开始后的第七天夜里走的。那天下午他精神出奇地好,吃了一整碗糌粑,还喝了一碗酥油茶。他让罗布把笔记本拿来,翻到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用罗布那支深蓝色钢笔在“次仁阿爸”旁边写了一个藏文符号。罗布问他写的是什么,他说是“归”——走很远,又回来。然后他让罗布把练习木笛拿出来,说要听他吹笛子。罗布坐在他床边吹了六个长音,吹完第六个,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你阿妈以前也这样。我出门打工,她在门口站着,一直站到看不见我。我跟她说别站了,风大。她说——你走你的,我站我的。她不会吹笛子,但她会唱。唱的调子和你的笛子不一样,但都是六个音。你们的六个音不一样。” 他说完笑了笑,把罗布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是青的,但掌心是热的。罗布没有抽手,只是低头看着那几根发青的手指。次仁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和桑杰拍旱獭耳朵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阿妈那边,我快去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快了。” 罗布把手从次仁手心里抽出来,翻开笔记本,翻到那张表格。第三行第一栏旁边的种子符号下面,“雪”字被描了三遍,每一遍的墨迹都叠在上一遍上,纸面已经微微凸起。他拿起钢笔,在第三行第三栏——那个空了很久的格子里,写了一个字。不是日期,不是季节,是一个字。雪。写完他把笔帽拧紧,把笔记本合上。 “阿爸。你的名字不会走。雪化了也不会走。” 次仁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罗布头上,很轻,像在碰一片正在长大的叶子。那天夜里他走了。走得很安静,和洛桑奶奶一样不声不响。第二天早上罗布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凉了,一只手放在枕头边那支练习木笛上,另一只手按在罗布笔记本的牦牛皮封面上。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刚听完一段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