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觉中就到了一年的中间,六月份开始,距离高考已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游颂不再常去中学附近转,他只是不愿看到京康莉阴郁惆怅的脸,大概在任何年代,面临大型考试的学生脸上都很难流露笑意,他没办法给出安慰,没有合适的身份,也更不想去打扰正在独自做生命里很多重大抉择的少年人。他高考的时候,京康莉就是这么做的,把他自己放着,放学路上他跟她说话她就听然后听完忘记,她说这种时候安慰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人对未知的恐惧已经盖过对其本身的正确判断。
京步凡比京康莉小一岁,在上高二,等到高三这一届离开,他也将在今年七月搬楼,鏖战一年,他过去的成绩太辉煌耀眼了,足以让人忘了他其实还有一年才会高考,不少亲戚明里暗里打听着他的动态,被不在意的人瞩目期待,他又不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徒慕虚荣,无人诉说之下,游颂在河边看到本该在教室里上课的身影似乎也算正常。
当然不正常,京步凡这是逃课了吧。
游颂讲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已经变成了大人了吗?居然开始喜欢多管闲事,路边见到青年学生不努力学习就痛心疾首,他还没有想对舅舅做出谆谆教诲的愿望,但现在他确实要比京步凡大,就当作是社会人士对“失足学生”的一点教育好了。
“你好。这身校服,你是什锦中学的学生吧?今天可以不去上课吗。”直接生硬的开场白,说到底游颂几乎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没离开家庭闯荡社会几年,就练不成说话的艺术感,所幸京步凡更是个怪人,除了突然听到有声音出现有些惊讶,没感到自己被陌生人打扰冒犯。
游颂坐在河坝堰边台阶上,和京步凡隔着一段距离,两张尚且稚嫩的脸一同望向河中的绿草芦苇,在京步凡的印象里,这条护城河一年中很少有水,过热过曝的夏天,至冷至寒的冬天,反而充沛起来,是完全不在意他人心情的,真好。
因为什么逃课。这个问题游颂不打算问了,毕竟谁都知道京步凡不少参加比赛,自然也得有赛前培训,那些学校的课程他不去也未必代表他不会,因而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问京步凡,但凡他掏出张假条来,最后尴尬的还是自己。
明明知道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游颂不问开头那句话不就好了,好像现在多此一举,但游颂心里更清楚京步凡今天绝对是旷课逃学了,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他和京步凡待了半个暑期自认为对他了解颇多,他们并不算是同类,也许只是偶尔同频,但游颂想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京步凡就也会是怎样的人,他就是有这种坚定的判断。
这是游颂死前最后一次见到未满十八岁的舅舅,那天之后,一连串的事件接踵而至,打压得游颂再也剩不下精力去管别人,他甚至连自己都辜负了。游颂不再想到成年后疯癫的京步凡执着的东西一次,刚来的时候他印象很深,总会想起来穿越前的那一幕,毕竟京步凡要是没有执念何来罪魁祸首时光机,仅仅过了一年就被他遗忘在了脑后,也不算他的错,要是人已经忙到沾床就睡,肯定就没工夫去在乎其他的事儿重要不重要。
有些东西改变了这个过早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他变得既不世故也不天真,既不快乐也不幸福,忙忙碌碌又无作为。
很多事情的答案,早在结局发生前,就有预感该是怎样发展,隐隐约约领悟出已被命运之神用一种随便的方式轻佻地决定好,游颂到底是不是那个破局的人,还是说,只是一个无知的稚童偶然在破落庭院落叶荒草里,捡拾起一枚过去的硬币,从中窥探到了尘封往事的一角仅此而已。
到了七月,游颂自知年末之前都不可能在工头那里找到活计,也不想每天去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他当然不想让别人认为他是不学无术之徒,遇到三五成群的古惑仔都是站得远远的,怕惹上祸事。游颂发觉他和这个年代太格格不入,尽管也入乡随俗和一些人建立了一些羁绊算半个本地人,但是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恐怕永远融入不了这里。游颂没变,从小就这样习惯独来独往,高中时勾肩搭背的同学很多,称得上朋友的却也没几个,一个人做事比较方便快速,不用和人打嘴皮子交道,但他现在竟然开始感到一些孤单。
这孤单绝对不是找个同伴就能解决的。游颂也没那么追求得到别人的认可,这点他觉得自己比陈铎强多了。想得到外界的认可意味着必须要为认可割舍掉什么,也许是锋利的性格,也许是信仰,也许是时间精力,代价太高,游颂不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不确定那还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