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早就按照客人的口味泡好了茉莉花茶,傅沈舟自然地将茶盘上的茶杯递到他的手边。
“傅总太客气了。”
傅沈舟点头示意:“陈老师,目录拿到了吗?”
陈景嵩点点头,把文件递了过去,“这是三年间,以李总的名义出借的所有原作。”
“这么多?”傅沈舟核对着目录,整整七十件,这个数目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倒没有,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再也没有仿作售出了,最后一幅,是今年春拍上您拍走的《雪山归雁图》。”
陈景嵩啜了一口香茶,开口道:“算了算,大概只有三十来件。”
傅沈舟将纸页压在指下,“剩下来的呢?”
“李总没有继续售出的意思,估计另有用途。”
“有法律风险吗?”傅沈舟继续问道。
陈景嵩摇摇头,“傅总,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干咱们这行的,就是从这个里头赚钱,行里这么干的多了去了,自己看走了眼,这能怪得了谁,我们法务部又不是吃干饭的。”
“李总为什么会选她?我以为他会挑一个资深的业内专家。”
“非也非也,字画古玩毕竟是实物,假的多真的少,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未必是学历和年龄,一定程度的学养见识,丰富的过手过眼的经验才最重要。江小姐有丰厚的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见过不少名家字画,要是没见过的,起重工气韵并非轻易能够模仿。”
一说到陈景嵩在行的,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了。
“行内有句话,最贵的艺术品是假的。字画这种东西,你很难衡量它的价值,毕竟不同于普通的商品,有一套国标的定价标准,有相对来说科学和稳定的定价体系。
李总继承博雅集团的拍卖公司之后,针对中国区的业务布局了两三年,他在欧洲留过学,见过世面,不满足于小打小闹,第一年大面积做广告,用博雅集团的名义大范围征集文玩字画,东西收来之后,再囤积两年,这才开始逐步向外抛售。
在这两年中,他组织行业专家,大学教授,研究所学者,为他收来的艺术品打造名片,完美包装。”
傅沈舟饶有兴致地问:“如何包装?”
陈景嵩撸起衣袖,腕子上的象牙手串和沉香手串碰出沉闷的响声。
“傅总,我给你举个例子,就像是最近拍出高价的江松岑的画,是李总早年间从民间收上来的,经多方鉴定,确定为真,但它仅仅是一张字画而已,作画者名不见经传,没有故事可讲,毫无内涵可言,所以登不上大雅之堂。
于是,他找了S大附属的中国古代花鸟研究所所长,以及一众艺术史学者,为这张画做一番考据,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些历史渊源,捏造传世波折来,给这幅画找个定位,安在现有的体系中。
这些事情一一做足之后,一张饱经战火,积淀深厚的传世名画就这样出现在各大拍卖会的展览中,彰显其背后的文化价值。
因为江老的画年代并不久远,内行人对于他作品的价格大致心里有数,所以要让这样一件书画作品在短时间内获得暴利倒是有些困难。
所以身为书画鉴定师的江小姐牵头组织评论家,找名人为这幅画写点评文章。
“哦?大家会买账吗?”
“你听我细细说来,买账不买账的不是咱们说了算,这点评文章的门道也深着呢,并不是直接写文章鼓吹这件作品,而是偷偷夹带私货,也就是广告行业常说的软广。
这些评论大多夹在江老作品集的概述性评论中。甚至是在评述近现代艺术史的时候,提名这件作品,文章靠着大佬的名气见诸报端,甚至有可能收录教材,这件作品的身价便直线上升。
而江小姐在编辑画册的时候,需要做的就是将其中的文段摘录其中,让买江老作品的人觉得物超所值。
中国人大多喜欢字画,但并没有几个真的能弄懂的,即便是专业的鉴定师,也没有办法弄清每一件作品的来龙去脉。
所以当他们看中了某样作品,他回去检索有关这件作品的渊源,如果资料翔实,传承有序,他就觉得可靠,他们并不相信卖家或是字画本身,只相信自己和信任的鉴定师。”
傅沈舟若有所思,忽地打断了他,“如果买了赝品呢?”
“那损失就是百分之百,对于玩字画的人来说。经济上的损失并不重要,自尊的打击更是难以承受的。
要知道,书画虽说也是古董,但和其他古玩不太一样,自成一派。就说咱们做瓷器鉴定的,看施釉成分,铜器呢看绿锈范痕,玉器看折射率,这些都是客观指标。
但一幅书画出自哪位大师真迹,没有客观标准,更多依靠鉴定师的眼力和阅历。就比如说,同样一只虾,你说是齐白石画的,我说看着像娄师白,谁也争不过谁,那就只能看是咱俩谁的资格老。
近些年,国内的艺术交易市场格外繁荣,可以说是荣弊相伴,市场规模越来越大,进入这个行业和市场的人越来越多,又由于极高的利润,大量粗制滥造的赝品流入市场。
真品、精品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这种效应一旦形成,那艺术品市场的乱象真可以说是鱼龙混杂、弊病百出了。”
傅沈舟的指尖有规律地点着杯壁,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们李总给她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