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每下一级,那些眼睛就灭一双。不是慢慢地灭,是突然地、一刀切式地灭,像是一盏一盏被关掉的灯。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灭了。楼梯恢复了正常的形状,正常的颜色,正常的质地。走廊恢复了正常的长度,正常的宽度,正常的高度。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在他头顶炸开,照亮了前方大约十米的距离。
他走回宿舍,推开门,走进去,躺在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墙壁里面传来的,从楼梯的尽头传来的,从黑洞的最深处传来的。不是指甲挖墙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那些眼睛的深处传上来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不是邱莹莹的,是另一个女孩的,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从未见过的、从未写过的女孩。她在说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唱针卡在了同一道音轨上,永远跳不过去。
“写我。写我。写我。写我。写我。”
第二天早上,蔡少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新的红痕。第十二圈。比前面十一圈都窄,都浅,都更接近手掌,几乎已经到了手掌的正中央,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他的手掌分成了两个部分——属于他自己的部分,和属于她的部分。他盯着那十二圈红痕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分不清那些红痕是刻在他的皮肤上还是刻在他的眼睛里。
他穿上衣服,走到水房。水房里没有人,水池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水,和之前每一天一样。他拧开水龙头,水从管子里冲出来,砸在水池的底部,溅起无数细小的、红色的水珠。水珠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个细小的、暗红色的斑点。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白色的,擦完之后变成了粉红色,像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血。他把毛巾放在水池边沿上,走出水房,回到宿舍,背上书包,走出宿舍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有人在老榕树的树荫下跳绳。跳绳的是一个女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跳绳的动作很熟练,绳子在她手中变成了一个快速旋转的圆,她的脚在圆心的位置轻快地起落,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女生的脸不是空白的,不是邱莹莹的,不是陈雨桐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生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分叉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枯草一样的黄色。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她在跳绳,她在看着他,她在笑。不是那种苦涩的、被嚼碎了的药片一样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
蔡少坡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那个跳绳的女生不是邱莹莹,不是陈雨桐,不是林晓雨,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是另一个女孩,一个他从来没有写过的女孩,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女孩,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女孩。但她存在。她一直存在,在那些被他写死了的、被他删掉了的、被他遗忘了的故事里,在楼梯的尽头,在榕树的根下面,在这所学校的地下室里,在黑洞的最深处。她在等他来写她,等他把她的故事写出来,等他也让她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他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走到老榕树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下的石碑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碑面上的苔藓绿得发亮,像是一层厚厚的、正在呼吸的皮肤。碑面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愿莘莘学子,如榕之茂,如土之厚。”蔡少坡看着那八个字,伸出手,摸了摸碑面。石头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它的表面很光滑,光滑得像是一面被磨了四十年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蔡国良的脸,不是任何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但他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黑色的泪痕,和昨晚在陈硕的被子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他的脸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集成一颗饱满的、黑色的、像墨珠一样的液滴,然后坠落,砸在石碑的底座上,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
他走进教学楼,走上二楼,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把书包塞进抽屉,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用黑色水笔在“welcome”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它的中文意思——“欢迎”。他的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从纸的背面可以清楚地读出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陈雨桐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被推进了桌子下面,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坐过。但蔡少坡知道,她来过,她坐在这里,她和他说话,她给他递牛奶,她告诉他那棵榕树邪门得很。她来过,她一直在,她不会离开。
因为他是第47个。前面46个人都死了,但他不会死。因为他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因为他愿意留下来。因为他是蔡少坡,他是他自己,他不是他爷爷,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不是任何人的猎物。他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他在凤里初中读书,他有一个朋友叫邱莹莹,她十四岁,她爱笑,她喜欢在操场上跳绳,喜欢在物理课上折纸鹤,她在那棵老榕树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她的故事没有结束,因为有人在听,有人在记住,有人在替她活下去。
那个人的手腕上有十二圈红痕,每一圈都是一个承诺——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蔡少坡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英语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树叶在风中摇曳,像纸鹤在展开翅膀,像跳绳在空气中旋转。一下,一下,又一下。
操场上,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远,很轻,像是一首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摇篮曲,在哄整所学校入睡。
邱莹莹在跳绳。
邱莹莹在笑。
邱莹莹在月光下,永远十四岁。
蔡少坡在教室里,永远在写。
因为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有些名字,永远不会被遗忘。有些跳绳的声音,永远不会停止。
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