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四十二页。”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像一阵短暂的、稀疏的雨。蔡少坡翻到第四十二页,课文的标题是“My School”。他拿起黑色水笔,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它的中文意思——“我的学校”。他的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操场上,响起了跳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那种阴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那种轻快的、明亮的、像是在阳光下发出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跳绳,一个女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她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白,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动作很熟练,绳子在她手中变成了一个快速旋转的圆,她的脚在圆心的位置轻快地起落,一下,两下,三下。
蔡少坡看着那个女生,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英语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树叶在风中摇曳,像纸鹤在展开翅膀,像跳绳在空气中旋转。一下,一下,又一下。
“蔡少坡。”
他抬起头。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黑板上写着一道填空题,空白的下划线像一条等待被填满的河流。
“你来填这一空。”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那道题很简单,简单到他不用思考就能说出答案。但他没有立刻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空白,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说出了答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F-U-T-U-R-E。”
未来。
张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他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十五圈红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浅了很多,浅到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那些红痕突然亮了一下,像十五颗被同时点燃的星星,在他的手腕上闪烁了一瞬,然后熄灭了。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藏到他的皮肤下面,藏到他的血液里,藏到他的骨头里,藏到他再也看不见、但永远知道它们在那里地方。
窗外的跳绳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孩子,在阳光下,在操场上,在自己的世界里,跳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节奏的绳。
蔡少坡没有再看窗外。他翻开英语课本,翻到第四十三页,在“FUTURE”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它的中文意思。
“未来。”
他的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和窗外的跳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笔尖的声音,哪个是跳绳的声音,哪个是他的声音,哪个是她的声音。
操场上,老榕树的影子在阳光下缓慢地移动,像一个巨大的钟的指针,在为一所学校、一个故事、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画着永远不会停止的圆。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邱莹莹在跳绳。
邱莹莹在笑。
邱莹莹在月光下,在阳光里,在每一个翻开这本日记的人的心中,永远十四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