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什么都有。”
“我有的是你没来得及看的,你看了就是你的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回音响的方向,但她的耳尖在唱片机的蓝色背光里慢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从那晚之后,他们两个的日常开始多了一层固定节目。
每周至少有三天晚上,要么看电影要么听唱片,有时候两部恐怖片连着放,有时候一张专辑翻来覆去听好几遍。
他在茶几下面放了一个专门装蓝光碟的收纳盒,里面的碟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多。
她带了几张自己收藏的经典恐怖片过来,他又从学校后门那家二手店补了一批他挑的,两个人的碟片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张是谁的。
顾双双有一次来公寓拿纪录片项目的物料,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找胶带的时候看到那盒碟片,翻了两张之后发出了某种介于尖叫和憋笑之间的声音:“你俩把这儿过成音像店了。”
*
陈郁初对詹淇的喜欢已经几乎不再掩饰。
詹淇坐在茶几前面画稿的时候,他就坐在她身后半臂距离的沙发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给一张怪物皮肤的材质叠加纹理,压感笔在数位板上飞快地走线,他歪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挑起她垂在肩后的一缕黑发。
她侧脸总有一小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他就帮她拢上去,指腹顺着那缕头发的弧度慢慢滑到尾端,发尾在他食指上绕了半圈又松开。
她全程头也没回,只是在他挠到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肩膀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
“你别弄。”
他的手乖乖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过了不到十分钟又上去了。
看恐怖片的时候他的“害怕”已经演变成了一种被她惯出来的固定仪式。
上周看《鬼书》,开场二十分钟他就从沙发那头挪到了她旁边,再过了十分钟他的肩膀已经贴着她的肩膀,到第一次jump scare的时候他的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鼻尖抵着她卫衣的领口,呼吸铺在她的颈窝,热热的痒痒的。
她手里端着水杯被他这一埋差点洒出来。
“你现在胆子这么小了吗。”
他的声音从她卫衣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没有,我就是想贴着你。”
“那你直接说想贴不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光线里亮晶晶的:“那我以后每次都直接说。”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回去继续看电影,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他的头再也没有从她肩膀上离开过。
去接水的时候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岛台旁边,刚拧开水龙头,他的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下巴从她头顶移到她太阳穴旁,嘴唇贴在她额角,停留了片刻之后往下滑到她的耳垂,鼻尖蹭过她耳廓的轮廓,呼吸的频率不自觉地变重了。
他把脸埋进她耳后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沿着她颈侧一路往下滑到锁骨的位置,再滑回她耳后,埋在她黑发里含含糊糊地开口。
“你身上怎么总是这个味道,好香。”
詹淇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了一点:“你属狗的吗。”
他从她黑发里抬起脸,很认真地纠正她:“我属蛇。”
然后把下巴搁回她肩窝上,双手规规矩矩地环着她的腰,安稳了两分钟。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吸入剂了。”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嗯你就是”,嘴唇又往她颈侧贴了贴,贴完之后松开一瞬又凑回来。
他抱着她的时候手掌原本交叠在她小腹前面,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右手松开了,沿着她卫衣的下摆边缘摸索了一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她卫衣的衣角,把那一小片布料轻轻往上拎了两厘米。
他的手指从她卫衣下摆探进去,指尖碰到她打底衫的布料,隔着那层薄棉轻轻落在她小腹上。
他的食指和中指在她的肚脐位置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定位某个坐标,然后手指沿着她的小腹中线慢慢往上滑了大概三厘米,停住了。
他整张脸埋在她肩后,呼吸在一瞬间乱了,耳根和脖子一起烧成了一片深红。
詹淇低头看着自己卫衣下摆下面那几根游移着收回又落下的手指,平静地问了一句:“你在量什么。”
他像被电了一下,手指立刻从她打底衫上弹开,重新交叠在她小腹前面老老实实地扣好,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太正常的沙哑:“没什么。”
詹淇没有细想,她把他的手从肚子上轻轻拍开,转过身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帮我续水。”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詹淇交了那组圣像修复师的商稿终稿,陈郁初的申博材料也交了。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暖气停了又来了个倒春寒,两个人在公寓里窝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门。
傍晚时分雨停了,她从冰箱里翻了翻,拿出最后一盒鸡蛋和半袋青菜。
“没什么菜了,去趟超市吧。”
“好。”
*
从超市回来的路上,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路面上残存的水洼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橙色。
两个人各拎着一个购物袋往公寓走,经过南门外那排法桐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第一批嫩绿的芽苞,那些芽苞极小极嫩,在雨后的橙色光线里像一颗颗被精心嵌进枝头的水珠。
“树发芽了。”
“嗯,春天了。”
回到公寓她把购物袋放在岛台上,正要把鸡蛋往冰箱里塞。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连名带姓的两个字,尾音很轻但吐字清晰。
“詹淇。”
她转过头看他,他站在玄关走廊,一只手还搭在鞋柜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腿边缘轻轻搓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是他在所有公开场合都不会露出来的那种认真紧张,还隐约带着一丝脆弱。
“我们…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詹淇手里还拿着一盒鸡蛋,冰箱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扑到她身上。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关上冰箱门,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很轻,像拍一只凑得太近的大型犬,表情依旧是外人眼里的那种平静。
“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硬生生把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有一瞬间的无措,手指从鞋柜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片刻后重新抬眼,嘴角浮上一个淡淡的笑。
“够好。”他挽起袖子往厨房走,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晚上吃什么。”
“蛋炒饭。”
“行。”
“别老摸我头。”
“行。”他又摸了一下。
她把他的手拍开,转身去冰箱里拿葱,冰箱门上的便条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上面那行“酸奶在第二层不要拿错成奶油”的字迹已经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了。
她看着那行字,把便条从冰箱门上取下来,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然后贴回去。
他回头问她写了什么,她说没什么。
他后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绕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便条背面,她的铅笔字迹压得很轻,只有四个字:不要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