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兴平今天不是休息吗?”他问。
“是休息。”赵安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李总和程兴平的短信截图,“昨晚他跟李总请假,说身体不舒服,今天想调休。李总同意了,让他把车开到公司停着就行。”
程兴平把奥迪A6开回李总的公司,然后换了自己的车回来。
他的车是一辆家用两厢国产代步车,几万块钱,松州满大街都是。
王茂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但抓不住。
“吕韶美知道了吗?”
“交警那边已经通知了。”赵安全把烟头弹进河里,“人还没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让所里同事去药房了。”
王茂沉默了一下,转身往桥下走:“我去趟医院吧。”
“老王。”赵安全在身后叫住他,“你觉得这是意外?”
王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赵安全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程兴平前天半夜跑来报警,交了一个维生素瓶子。昨天回去,今天就出事了。这要是意外,那也太巧了。”
王茂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赵安全:“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信。”赵安全点头,“所以我让人把程兴平的车拖回去做全面检测。刹车油管、转向系统、电子控制单元,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你先去医院盯着。人要是能救回来,不管能不能说话,都得给我看住了。”
王茂赶到市医院的时候,程兴平还在抢救室里。走廊里站着几个交警和两个穿便衣的刑大同事,还有一个人靠在墙角,脸色煞白,是药房的老板钱胜利。
“王警官。”钱胜利看见他,连忙迎上来,“这怎么回事啊?兴平他前几天还是好端端的。”
“你怎么来了?”王茂没接他的话茬。
“吕韶美打电话给我的,说她丈夫出了车祸,她走不开,让我过来帮忙盯着。”钱胜利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我跟兴平也认识好几年了,出了这种事,能帮就帮一把。”
“吕韶美走不开?”
“是啊,药房就她一个人盯着。周末本来就忙,临时也找不到人替班。”钱胜利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讪讪地补了一句,“她说有消息了给她打电话。”
王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盏无影灯亮得刺眼。
“情况怎么样?”他问旁边的交警。
“不太好。”交警摇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现场做了心肺复苏,路上也一直在按。医生说希望不大,但还在抢救。”
抢救室的灯灭了。
王茂看见门推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一个护士,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表情。
紧接着是主刀医生,边走边摘手套。
“家属呢?”医生环顾一圈。
钱胜利从墙角冲过来:“我!我是他老板,他家属走不开,让我来的。医生,人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里站着的警察,声音放得很低:“我们尽力了。病人送来时心跳停止时间太长,多器官缺血时间过久,复苏失败。抱歉。”
钱胜利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王茂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慢慢滑坐到地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韶美,韶美……你快来吧,兴平……他走了。你节哀……没事的,没事的。”
面对死亡,人都是这样脆弱而迷茫。
王茂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赵安全的电话:“人没救回来。”
吕韶美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送进了太平间。
她站在走廊里,白大褂还没换,袖口沾着几粒药片的碎屑。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土壤里的植物,根系还攥着旧土,不知道该怎么在新的地方活下去。
“吕女士,”王茂走上前,“节哀。”
吕韶美看了他一眼。
“他昨天还好好的。”她这样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酸菜鱼。”
王茂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死者的家属,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絮絮叨叨说些日常琐事。他知道,这些突然回忆起来琐事才是最伤人的。
他有时候也希望自己对工作看淡一点,尤其这种生离死别面前。
但大多数时候,不得不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