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就要查一查林成弘转给吕韶军的那笔钱了。老赵,我先打个电话给孙法医看看。”
王茂拿起手机,拨了孙思洁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孙法医,我是王茂。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汽车尾气中的一氧化碳和木炭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在死者体内的表现有没有区别?”
孙思洁在那头顿了一下:“理论上没有区别。一氧化碳进入血液后生成碳氧血红蛋白,不管来源是什么,产物是一样的。所以单从血检结果上,分不清是烧炭还是汽车尾气。”
“那从现场呢?如果现场同时有炭盆和汽车尾气两种来源,能区分吗?”
“这就更复杂了。”孙思洁说,“如果炭盆燃烧不充分,本身就会产生一氧化碳。再加上汽车尾气,两种来源叠加,只会让浓度更高。除非现场能检测到汽车尾气的特征成分,比如未燃烧完全的烃类物质,或者特定的添加剂成分。但这些成分在开放空间里挥发很快,如果过了很久才检测,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王茂挂了电话,盯着白板上那三个男人的照片看了很久。
程兴平的脸在黑白打印件里显得模糊而平庸,像任何一个走在街上不会被多看一眼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能改装了自己的排气管,制造了一氧化碳,然后让一个副处级干部死在了老家的炭盆旁边。
专班开完会后,他又回到所里。
“师父,您说程兴平要是有动机杀林成弘,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刘岳秀端着两杯泡面走进来,一杯放在王茂面前,“就为了那笔钱?林成弘给他老婆的表哥投了六十万,他应该感谢林成弘才对,怎么反而要杀他?”
王茂撕开泡面盖,热气糊了他一脸:“那就要问吕韶美了。”
“她肯定说不知道。”
“那就让她说不知道。”王茂挑了一筷子面,烫得嘶了一声,“说得多了,总有圆不上的一天。”
林成弘的案子像一块烧了一半的炭,表面已经冷了,内里还烫着。
王茂把这句话落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又拿笔细细地圈起来。他年轻时是想当诗人的,后来阴差阳错穿了一身警服,很久都没写过这么感性的句子了。
还是因为这桩案子让他觉得憋闷,像穿着雨衣洗澡,水进不来,汗出不去。
如果。
林成弘回老家,不是为了自杀。
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王茂拨了赵安全的电话。
“老赵,程兴平那辆车,交警那边还在扣着吗?”
“还在。”赵安全说,“交警队停车场放着,等事故责任认定书下来才能放行。不过你要是想再查,得赶紧,他们那边催着清场。”
“帮我协调一下,我明天带人过去。”王茂说,“找个懂车的师傅,重点看那个排气装置。最好能拆下来,看看内部有没有积碳或者高温灼烧的痕迹。如果近期用过,应该能查出来。”
赵安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我来安排。不过老王,你想清楚,就算查出来那个装置用过,也证明不了什么。林成弘老家的现场,距离现在都快半个月了。就算当时有汽车尾气的成分,也早散干净了。”
“我知道。”王茂说,“但至少能知道,程兴平是不是真的想用那个东西杀人。”
“行吧。”赵安全没再多说,“明天上午,交警队那边我打好招呼,你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王茂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有点老化,两端发黑,光线忽明忽暗地闪,像一个人的呼吸。
刘岳秀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年轻人睡得快,也睡得沉,天大的事落下来,只要头挨着枕头,三分钟就能打呼噜。
王茂羡慕他,也心疼他。这孩子跟着自己跑了这么多天,没叫过一声苦,没喊过一声累。虽然有时候脑子转得慢一点,但胜在踏实肯学,是个好苗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明天去交警队,看那辆车。
如果那个改装排气口真的能产生高浓度一氧化碳,也许林成弘的死,就必须重新定义了。
不是自杀,不是意外。
是谋杀。
但谋杀他的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