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从来都不需要她接送,这当然只是借口。
她打了辆出租车,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她想不起名字。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她熟悉的建筑、店铺、路口,一个一个被甩在身后,像一帧一帧被抽走的胶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剧团的时候。每次演出结束,她都会从后门离开,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个公交站台。她在那里等车,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直打哆嗦。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对未来充满期待,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可能。
现在呢?
她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但好像也不会再有什么开始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快步走进小区,经过保安岗亭的时候,保安老周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小陈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小区里面,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两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从花园旁边经过,后座上堆满了包裹。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林成弘的死而改变什么。
手机在包里震了。她拿出来看,是余大姐发的消息:“宜之,明天上午九点有个会,你别忘了。”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紧接着,她给李兰山打了个电话,将王茂今天说的话全盘告知。
她就早猜到有这么一天,甚至不得不鄙夷他们的效率低下。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她拿出来解冻,又洗了一棵青菜,切了几片姜。她打算做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林小山爱吃这些。
她系上围裙,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浮沫涌上来,她用勺子撇掉,转小火慢慢炖。
“妈。”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小山换了鞋走进来。
“回来了?先去写作业,饭好了叫你。”陈宜之头也没回。
林小山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班主任让我给你的。”
陈宜之接过信封,上面印着清子区第一中学的抬头,封口用胶水粘着。她用小剪刀把信封撬开,抽出里面的纸,是林小山的成绩单。
语文78,数学65,英语82,物理59……每科排名都倒数,物理甚至还没及格。
“你怎么考的?”她抬起头,看着林小山。
林小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书包还拎在手里,校服领口敞着,里面露出卫衣的帽子。
“我问你话呢。”陈宜之的声音拔高了些。
“没考好。”林小山说。
“没考好?你知道物理59分意味着什么吗?你初中都还没毕业,开始不及格了?”
“我说了没考好。”
陈宜之握着那张通知单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通知单拍在餐桌上,“你先去写作业,等我做完饭再说。”
林小山没有动。
“去啊!”她吼了一声。
油锅烧热,她把切好的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几下,加入糖、醋、酱油,最后倒进一碗水,盖上锅盖焖。
随后才和班主任通了电话,车轱辘话来回讲了一番。班主任知道林成弘的变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要注意林小山的心理健康。
她忽地想起来,曾经属于林成弘,现在属于林小山的那部手机。
小孩子都是这样没有自制力的。
她关掉了煤气灶,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推开林小山的房门。
少年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部iPhone4,屏幕亮着,映出他的脸。听见门响,他迅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作业写完了?”陈宜之把水果放在桌角。
“快了。”
她瞥了一眼扣着的手机,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但能听见从扬声器里漏出来的细微声响。是电台的声音,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
“先吃水果。”她没有戳穿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轻轻贴在门上,听见门里传来手机被翻过来的声音,轻而急促,像一颗差点跳出来、又被重新按回胸腔的心脏。
糖醋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里,甜里带着酸,酸里透着咸,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李兰山补发来的消息:“你自己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