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今宥再次醒来是在床上,透过窗帘看外面,似乎又是夜幕降临。
他当时好像在客厅靠着人就睡着了,也记不得后来是怎么被安置在了这里,好像迷迷糊糊还说了句“你陪我睡”?这句话说没说出口,此时已不追既往。
看旁边位置,尽管被褥被掖得齐整,但也不难看出此处曾有人躺过。
真的一起睡了吗?会不会还是抱着呢?
时今宥起身,进浴室冲个澡再加简单洗个漱,片刻的时间就把睡前的经过重新薅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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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餐处,向满已经摆好了烛光晚餐的布置。
时今宥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看到桌上刚摆放好的牛排,先是笑了一声,开玩笑地活跃气氛:“你记得咱们在学校第一次认识的那天中午,那份午饭里的牛排没让你吃出阴影吗?”
这话倒是勾起了向满的不美好回忆,倒不说难吃,那简直是啮檗吞针好吧!
“那天吐也吐不出来,想喝口水垫一垫胃,结果水也像化学试剂的调和。”简直有毒,向满吐槽。
不过他的话很快又峰回路转:“我自己做的,虽然还不如现实中的色香味俱全,但在这里,对于我们两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勉勉强强。”
两手各持刀叉,时今宥切下来一小块送入口中,味觉迟钝,尝不出什么鲜活滋味,如嚼木屑,又像是半化的蜡,口感落不到实处。
称不上酣畅淋漓的美味,但也算是是失而复得的勉强能抓住的一点滋味,微弱的口感已经足够让他知道,自己也并非无药可救。
向满吃起来和他感觉大差不大,但在这里嘛,气氛也是颇为重要的烘托。
所以这叫什么……中看不中吃?
半途又在各自的杯中斟上酒,映在光里,色泽很是古怪。
不是时今宥认知上任何一种酒该有的模样,像是那种被留存了许久的经年琥珀,又掺了点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红不红,棕不棕,把黄昏揉碎了沉在杯底,静置时又泛出一丝近乎发暗的柔光,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光线一斜,杯壁上便浮起一层极淡的晕,不亮,却黏人。他鼻尖凑近,只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依旧辨不出原料,只觉得这颜色陌生得厉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带过来的。
和嘴里那点勉强才尝得出的牛排滋味一样,都带着点不属于这里的奇怪口感。
时今宥拿起来晃了晃。
“这是我自己调的,用的是这家里仅剩的酒,”向满解释,“就是第一次这样搭配,不知效果如何。”
时今宥小抿一口,同样的,在这里并不能品出什么味道来。
“等一切妥当后,你也可以在家里研究。”他说。
这句话碰巧扯起了最重要的焦点。
“你……白天的一觉睡得怎么样?”向满试探着问。
你一句我一句地也不再讲究过多的餐桌礼仪,时今宥回他,“挺好的,全程无梦,醒来也很放松。”
“可不可以多给我讲讲关于我们的故事?”放下刀叉轻拭嘴巴,时今宥主动问他。
向满却有些忐忑:“你想从哪里开始听呢?”
他还拿捏不好会有怎样一句陈述的话语会突然刺激到对方的痛点。
“比如……”想要知道的太多,倒是让时今宥思考几秒,“我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我会反反复复地困在这里。”
怎么一上来就问了个最棘手的。
“这个啊,”向满把杯里的酒一口吞尽,呼气放轻松,“你知道你平时都喜欢什么运动项目吗?”
时今宥摇头,在这里他只剩下活过一日是一日的麻木,对于外面的情况,全然不知。
“爬山,滑雪,”向满说,“还有各种其他的极限挑战。”
原来我是这样的,时今宥心想。
“我们最后一次参加这下项目是为了攀越那座万人敬仰的最高峰,珠穆朗玛——”
风雪不止,已经记不清刮了多久。
五个小时?大半个白昼?空茫会虚化人对时间的判断。
登山绳的皮芯早被冻得硬如铁索,隔着三层手套依然硌着指骨。时今宥走在前面约不足十米处,红色的冲锋衣在铅灰色天幕下烧成唯一的火苗。向满盯着那簇火苗,数着自己的步子——左杖、右腿、呼气,右杖、左腿、吸气……
在海拔七千二百米的地方,节奏就是生命。
风大概是从西边来的,带着冰碴子刮过耳廓,发出砂纸打磨骨头的声音。仿佛闻得到来自冰川深处的气味,冰雪、矿物、呼吸道内的血腥,混着视野前方呼出的白色蒸汽。
“保持间隔!”向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忽然传播。
一时之间,所有人同时驻足。
更大的风啸?绝望的冰裂?都不是,而是风雪呼啸中若有若无的低沉轰鸣,从脚下山体的腑脏里扩散,像大地在翻身时压碎了肋骨的闷响。
那是雪山的呼吸,它在斥怒。
他看到时今宥回头了,红色火苗在灰白背景上晃晃荡荡。
雪山的脊背像一条沉睡多年再次苏醒的白色巨虫,渗人地蠕动身躯,然后立起。
它需要吞噬冒犯的生灵,以作食物,或者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献祭。
然后,整面北坡活了过来,以一种缓慢得近乎扭曲的姿态开始有所行动,像一锅煮过头的糟糕糌粑从碗沿漫出来。
但速度是骗人的,千百米外的冰塔林齐腰折断,脆得像掰断一根根巧克力棒那样容易。以为还有好远,声音这时才追上来,不仅更清彻的轰响,还带着撕裂般的尖啸。
“横切!”向导在嘶吼,但声音被吞掉了大半。
时今宥在解连接绳,由于紧张,手指正在锁扣上少不了颤抖。向满冲上去想抓住什么,靴底的冰爪刨起陈雪,上前抓住对方的同时一起往下跑,尽管身后的雪墙已经隆起三人高的高度。
雪是固体的海,扬起一堵巨口。
…………
绝望的、苍茫的、毫无声息的白。
是雪的覆盖,是鼓膜受压后眼底爆出的白斑,是失去参照物后大脑填充的空白。
身体还在在翻滚,分不清上下,只觉得有冰渣不放过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划破薄弱的皮肤。嘴里混着铁腥味,那大概率是血,也可能是冰川碾碎岩粉的味道,竟还有点怪异的甜。
听见……风声?很弱,但确实在流动。还有敲击声,规律的,长长短短,停停歇歇。
有人在敲冰镐。
位置大概在左上方,不知道还隔着多少雪。向满用还能动的左手去够背包侧袋,冰爪的齿刮过冰面,发出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但有时也顾不着刺耳,一下,两下,无数下……
或者可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敲击声停了。
他的冰爪也卡住了,腕关节磨损严重,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一张开嘴,雪就立刻灌进来,堵住了所有呼喊,在彻底沉入寂静前听见最后的声音,是雪粒摩擦冰面。
雪山的魂灵翻开审判的书,记下又一批不听劝告的明知故犯者……
“我们很不幸,遇见了山腰变故的雪崩,出发前的计划几乎报废,没有办法,要么等成千上万的雪滚落下来压垮,要么往下跑。”向满的声音地平,像在哀悼某段悲痛的念词,“其实跑也没用,人的速度怎么赶超得过雪球,方圆万里都是珠穆朗玛的主宰,如果雪山兴致突发,想捉弄那些自视清高要征服它的人类,岂不是轻而易举。”
他看向时今宥:“不过我们也算幸运的,被赶来的救援队带回来一条命。白茫茫一片,我看不清周围,只知道我醒来的比你早,但大脑屏蔽了关于那天的许多印象,据说跟我们一起的300多个队友,当场离开了好几十。”
“说到这里,你能接受多少?”他不再往下讲了。
时今宥看着他时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一顿讲述下来,周身的血液都融进了雪针,好像海拔七千二百米的冷正沿着并不存在的连接绳,从某个被记忆封存的原点,一寸寸爬回他的血管,找到他躲匿逃避的坐标。
他此刻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坐在这里听别人讲述那一场雪崩,但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面雪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