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向满收回放在时今宥额头感觉体温的手,同时强迫自己排除那些杂念。
但意识的屏障是一堵布满缝隙的墙,过境风呼啸而过,在不坚定里摇摇欲坠,墙倾欲摧。
他仍不可否认——时今宥在疏远他。
那晚被拒绝了doi的邀请,同时也把他推到了保持距离的线外。比如拥抱的感受加入了不露声色的被动;索求一个吻时对方的犹豫,总是垂眸后轻淡地说一个“行”,向满有过伸舌的举动,但察觉到时今宥明显地滞涩与关齿的逃避后便没再进一步触及。又或许,是他出院后的这几个晚上没规律地发着小烧,在意识迷糊时条件反射推开有人欲要关心的手。
这样的变化很不妙,与其说是夏日天外阴晴不定的气象,更像是常做早餐食用的蜂蜜黄油吐司被换成胡椒粉佐料,分量不足以让人打出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但那种塞在鼻息间闷堵发酸的胀更让人感到空落和泄气。
生活的乱线最麻烦打理。
向满躺下 ,这次没有和以往一样从后抱住时今宥的背。
他想,其实他应该是很排斥的吧,或许说不上对自己的讨厌,但失忆后对亲人的遗忘,到头来一切感情都兜回了圆圈的最开头,康复的过程还要重新拼凑所有百口莫辩中的点滴。
也对,时今宥本来也就不喜欢跟不相熟的人亲密接触。
“哎。”垂头丧气的人轻叹口气,心情像下小雨,背过身就此委屈地睡一觉。
大概半分钟后,时今宥睁开眼。
判断不出时间的具体,不过有闻到潮湿的气息,外面应该在下雨——他睡前看了天气预报。
又从一场梦里醒来,仿佛这几天的睡眠都还如此,他见到的色彩各种各样,体感如同真切,就像现在。
他并不感到热,也没有高烧复发,可还是心理觉得潮湿,有什么自梦中经过,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像退潮后遗留在沙滩的水痕,月光下亮晶晶的,说不清是脏还是美,时今宥依旧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没动,呼吸很轻,带着梦的余温。
并非完整的画面,只一味放映着断片。某种节奏的起伏,那种既想抓住又想推开的矛盾。他梦见自己仰着头,喉咙里溢出的声音简直不像自己的,却又熟悉得可怕。梦里有人在他…里,探索得很深,深到要把他劈成两半,然后再裂开的缝隙里种下什么。
他在梦里接纳了一切,甚至在主动索求。他记得自己的角度,记得互相传递的温度,记得糕巢来临前那一秒的空白,像另一种存活的方式。
醒来后的仿佛还记得那些,还记得被撑开的帐满,还有后景被人姚住时的苏嫲。同时时今宥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感觉是无害的,是他想要的,梦里他没有犹豫,没有羞耻,只有沉浸式的酣畅,像濒死的鱼一头扎进深水。
可是每每在现实中看到那张脸,所有的感觉又在往变质的味道发酵。
时今宥知道,向满对于他来说是完全符合择偶审美的,接吻时眉眼的轮廓,依偎时侧脸的勾勒,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为他量身制作的某种心悦。
可是仍然没有办法坦然,那些梦里还在享受的事,在清醒时对上陌生的脸,像是偷做了不可饶恕的罪恶。
他总是条件反射地抗拒,并非刻意,是那种仿佛下意识将任何不熟的人往外隔绝。就像在发烧的夜里拍开对方想要关心的手,即使连站都站不稳的情况下也要执意亲自去接杯水,在被热水烫到的前一刻提前有人帮他关了饮水机。
“啪”的轻声拍上开关,同时唤醒的还有时今宥远在天边的意识。
撩起刘海的动作顿住,带着懵逼地看来人,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刚拒绝了一场好意,深表愧疚,但到嘴边仅过滤成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和一声生硬的“谢谢”或“Thanks”。
发音的上下相碰,就想起梦里这双嘴做过什么。
这双唇会在向满申尚游走,像觅食的鱼,最后含着向满的(亲的嘴亲的嘴??),热的湿的,让他紧绷脚趾又松开。一边……,一边嘴里喊着什么,虽然醒来记不太清,但总归不是什么正经话。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烁,像放映机卡了带。
…………
空气中的潮湿更重了,时今宥闭上眼睛,想把这些全都赶出去,可越赶越清晰,故意跟人作对似的。他想起梦里的月退是怎么被驾起来的,想起那种被完全打开的修持和筷杆混在一起的晕眩,或者是有人在他耳边说那些话。一切都太近了,近得像现在都能听见。
又睁开眼,其实房间里的视线算不上特别暗,翻了个身平躺,或许离得再近一点,他还能看到向满的脸,听声音应该是彻底熟睡,这晚没有相拥,好像在他们之间的,只是存在名叫普通朋友的界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发生过,他知道的,尽管记忆不认得,可他的身体知道发生过。那些富裕和满足都是真的,那些过去的缠绵只是换种方式让他回味,甚至如果现在把向满叫醒。如果现在……
时今宥掐断这个念头。
不行,这太荒唐了。
如果亮起灯,再对上那张脸,告诉他的更多还是——不记得。
他大概率是不会对陌生的面孔保持积极的。
可也不应该对向满疏远的,至少不要太过明面。
不否认对方对他的照顾和等待,以及用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柔一点点靠近他,从不逼他。但现在,时今宥还是靠近不了,带着被笼罩的过去靠近一步,怕梦里的那些画面涌上来,把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他当然有想过和试过去更自然地接受,白天向满吻他时候没有躲——至少是没有第一时间躲。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像安抚,像在问他“可以吗”。但他被动地承受着,感觉嘴唇上的温度,感觉身体里跳动的心脏也在回应。
可真当向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时,他却胆怯了,在那个吻即将变成别的探入之前,他闭合了牙冠,甚至想冲动地偏开头。
越来越摸不透自己的心。
怀揣着这颗不安的心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就是他渴望的东西,他能听见另一边的声音,问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气息,甚至就要感受到那一方的温度,可是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就是进行不下去。
或许门是锁着的,任他怎么推开都无用。
钥匙就在他的心里。
如果现在闭上眼重睡,时今宥想,那些梦或许还会继续。有时是向满压着他,有时是他夸座在向满,感受到的是颠覆和镇忏,有时候只是简单的拥抱,下一秒又会变成别的什么。
没有障碍,没有修持,只有接纳和想要,他会在…时咬向满的肩膀,会在结束后依在向满的怀里,蜷在这世界里他找到的最合适不过的巢穴。
同样无法否认的,是那些感觉所带来的真实感,甚至多次醒来的身体还留着那些余韵,肌rou酸软匹夫民赶,甚至某个地方还隐约有被人过的错觉。那些亲昵被种在了骨头里,清醒的时候压着,只在梦里生长。
禁果被掰成两半,一半是身体的记忆,那些梦里短暂的、忘乎所以、只有欢愉的时刻,一半是清醒的修持。
时今宥往床的另一边悄悄挪动,这次换他主动搂住了对方,尽管熟睡的人浑然不知。
失忆是对活着的人的酷刑,隔开一切的雾霾里带着名叫疏离的毒,他能看见命运另一边有带着温度的光,有他想去彻底明白的人或事,可是走不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踩在云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落空。而那些梦是雾里偶尔透进来的亮,让他看一眼另一个天边的乌托邦,然后又把雾合上,让他继续在模糊里探索。
也许需要时间,他想。也许雾会慢慢散,也许他能找到一条路,也许有一天醒来时,不会先被羞耻卡住喉咙,而是能自然地转过头,吻一下枕边的人。
不知道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来,时今宥只是想,不愿意这样吊着对方,不想让一个对他真心相待的人心灰意冷,每天对着一个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还要接受着饱含歉意的耐心。
所有对于爱的呐喊都应该要有回声,才不枉付出。
.
锅里的石斛沙参鸽子汤正慢火细熬。
鸽肉炖得酥软,石斛与沙参沉在锅底,吸饱了汤汁,透着温润的浅黄。水汽袅袅升起,加着鲜醇清甜与石斛淡淡的草木香,只绕在鼻息,温柔安心。
向满舀了一勺汤,细吹轻品,汤头清而不淡,鲜而不腥,入口顺滑,回甘绵长,着实美味。
【珠穆朗玛发生雪崩造成6死9伤】
【敬畏自然,海拔7200米,珠峰暴雪,数人遇难】
【震惊!就在刚刚!】
【珠峰下的祈祷,来自自然的压迫】
…………
时今宥滑动着iPad屏幕,浏览的都是今年五月初的时事新闻,不为别的,只是尽量多的让自己多找回些过去的记忆。
听人说,他就是和向满加入今年五一假期的几支登山队,却不料出发前一切做好的准备全部在海拔7200米的山腰因偶遇一场突发性天气变化带来的雪崩摧毁,300多人险些全部丧命,一时之间给之后登山者敲了许久的警钟。
零零散散的新闻配图中,时今宥捕捉到几抹来自他们所在的登山队旗帜误入镜头的瞬间,媒体没有公布详细的受害者名单,仅凭网传图片,他也找不到自己和向满是被哪个架子抬走。
或许没拍到,或许被删掉了呢。
可是光看完这些帖子,目前也确实没牵动他哪根错位的神经。
在医院醒来后已经在登山群再次报过平安,后来还有同往一家医院来复查的熟人朋友看望过他。太多种种无一不告诉他失忆为真,遇难不假。
关上iPad,又习惯似的亮起锁屏幕,不得不说这对情侣当真是不放过任何可以自主设置壁纸的机会。
正要出门,想了想还是到厨房门口去跟向满说一声。
“那个……小满。”大概还不习惯将这个称呼道出口,尽管各类社交软件和日常便签的备注都提醒过他,过去的自己几乎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我有事出去一趟。”
对方转过身,系着围裙,好一副贤夫作范。
他没问时今宥具体要干嘛,只是想知道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赶上午饭。
时今宥通过闻到空气中的香味程度就能判断出难易,只是说:“你先吃着,我尽量快点。”
这倒是让向满不解了,他刚出院才一周,按理说也不着急着去做什么工作,8月更不是南极催促他赶去管理企鹅的时间,琐事大多在英国。再说,就算是家里长辈或好友忽然有事找,时今宥也会顺理成章跟他说才对,没必要模棱两可。
“是有人找你吗?”他问。
时今宥:“……算是吧。”
说这人已经顺手捞住玄关柜台的帽子带着出门。
“我很快就回来!”
难得见他有风风火火的时候,向满无奈,摇头叹气但没有责怪,关掉炉火拿起一旁手机给神秘兮兮的人发条消息。
喜欢把爱人比作任何可爱毛茸,就像现在,向满觉得,时今宥像只猫。没有人能完全摸透一只小猫的脑袋里在装着怎样费解的天马行空,忙忙碌碌收拾着寻来的宝藏。而且小猫时常冷脸,就算摆着副生人勿近的臭脾气样子,也会诱导人类忍不住探手抚摸,最后得到的或许就是猫咪毫不留情的一爪子挠痕。
而有的狗狗总能摸索出亲近猫猫的办法,凑近嘴筒子轻轻嗅,给小猫分享新的小鱼干,用爪子悄悄整理猫自己还不知道的乱毛发……久而久之就会发现,这种即使挎着脸也会收获芳心大片的猫咪其实最惯会依偎。
脾气还古怪。就像今早醒来,向满发现时今宥居然是抱着他,他应该没记错,昨晚给人估摸晚体温后躺下,因为对一次接吻的愧疚就没再搂着他。尽管仍不知是对方的肌肉记忆寻找了最熟悉的拥抱,还是自己夜里不老实作祟将人又悄无声息圈在了怀里,总之不管怎样,他又见缝插针地多了亲昵的机会。
- Aaa.小满是我的老公??:有情况及时联系我啊!??
时今宥边走边看着屏幕的弹窗消息,没有解锁回复而是直接收回手机,但嘴角的上扬依旧清晰。
他还记得醒来第一次打开微信软件时,这个被置顶的人的备注只是“小满”二字,后来某人美其名曰这样做能更好的增长记忆,亲自给他改成了一句长话。
如果汉字能弹奏,或许也能哼出爱的旋律。
外面太阳暴晒,即便沿着屋檐走,可总归免不了热气蒸腾,往远处看,似乎绿植建筑都成了海草,怪异地扭曲着。时今宥加快了步子,紧赶慢赶来到了花店。
“昨晚的预定,尾号4861。”
老板一个人收拾刚运回来的盆摘,身上的湿泥沾到衣裤星星点点,听到时今宥的报号后核对订单,去屋后捧出提前被人选好的花枝种类。
“都是新鲜的。”
精挑细选了好半天,又亲自捆扎好丝带,带着大功告成的花束返回,反正这时间路上也没人,时今宥干脆把帽子摘下挂在小拇指上,任风把刘海吹来擦拭汗珠。
向满开门时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