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整条林荫道浸在昏沉的暗光里。
白日里的喧闹彻底散尽,只剩秋风卷着枯叶打转,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凌妄祁站在原地,后背绷得发紧,眼底还凝着化不开的茫然与抗拒。
昨天夜里的坦白像一道跨不过的坎,死死堵在他心里。
他到现在都没法消化——朝夕相处、只差两个月年纪、日日同行的洛砚,完完全全就是缠绕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源头,洛厌墨。
洛砚就站在他面前半米开外,卸下了在外人面前那层温顺乖巧的皮囊。
没有礼貌的假笑,没有刻意的柔和,眉眼清冷淡沉,骨子里的偏执直白摊开,不加半点掩饰。
“你还要躲我多久。”
洛砚先开的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躲开的压迫感。
凌妄祁抬眼,指尖微微发颤,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不是我要躲你,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拿你当正常同学、当相处不错的同龄人,你呢?从头到尾揣着算计,藏着一身阴暗待在我身边。”
“换做任何人,知道自己身边一直跟着一个梦魇,都没办法若无其事相处。”
“我没骗你感情。”
洛砚淡淡回怼,步子微微往前挪了半分,距离更近。
“我伪装的是性格、是模样、是待人的方式,但我想留在你身边这件事,从来没有半点虚假。”
“方式虚假就够恶心人了。”
凌妄祁喉间发紧,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忍不住翻涌,
“你披着温柔的壳接近我,摸清我所有习惯,掐断我身边的社交,一点点把我圈进你的范围里。”
“洛砚,你根本不是喜欢,你是病态的占有。”
“是又如何?”
洛砚垂眸看着他,眼底一片沉暗,
“我生来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梦境里徘徊太久,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执念,不可能轻易松手。”
“我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大大方方交朋友、保持界限、顺其自然。”
“我认定的人,就必须是我的。”
“可我不属于你。”
凌妄祁立刻拔高一点语调,满是抵触,
“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选择,凭什么要被你的执念捆绑?”
“我们不过只差两个月,本该是平等的同学,你凭什么擅自把我划为你的所有物?”
洛砚沉默两秒,薄唇轻启:
“凭我先困住了你。”
“在你还没认清我、没见过我真面目之前,我就已经住进你的梦里,刻进你的恐惧里了。”
“从你无数次在黑夜因为我惊醒的那一刻,你就逃不掉了。”
这番话冰冷又直白,狠狠戳中凌妄祁最忌惮的地方。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被黑暗包裹的窒息感,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全都是眼前这个人带来的。
“所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好的?”
凌妄祁眼神发红,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梦境是你,现实里靠近我的也是你,你从头到尾,都在一步步困住我?”
“是。”
洛砚没有丝毫否认,坦然得残忍。
“我不想只活在你的噩梦里,永远被你害怕、被你排斥、被你隔绝在光亮之外。”
“我要走到你的阳光下,站在你身边,光明正大陪着你。”
“哪怕要用伪装、要用算计、要藏起本性,我也要过来。”
“你真的太自私了。”
凌妄祁垂下肩,浑身都透着无力,
“你只想着自己的执念,只想着怎么留住我,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害不害怕、能不能接受。”
“你打碎我安稳的生活,撕开所有平和的假象,只顾及你自己。”
“我问了,你不会同意。”
洛砚语气很轻,却格外清醒,
“如果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是洛厌墨,是夜夜困住你的人,你会立马远离我,一辈子都不会和我多说一句话。”
“我只能慢慢来。”
“慢慢来就是欺骗和禁锢吗?”
“是自保。”
洛砚抬眼,目光执拗,
“自保不被你抛弃,自保不被你彻底推开,自保能永远留在你视线里。”
两人僵持在空荡的林荫道上,气氛紧绷到极致。
凌妄祁满心都是接受不了的混乱,三观被彻底打乱,没办法理解眼前这个人扭曲的逻辑。
而洛砚冷静、清醒,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执念,绝不退让半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零星的同学说笑打闹声,有人结伴抄近路回宿舍。
听见动静的瞬间,洛砚周身所有冷沉与偏执瞬间收敛。
眉眼一柔,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周身冷意尽数褪去,瞬间变回那个斯文安静、待人有礼的三好学生。
转变快得离谱,毫无破绽。
凌妄祁亲眼看着他一秒换人设,心口又是一凉。
路过的几个同班同学看见两人,笑着挥了挥手:
“哟,你们俩又一起走啊,每天形影不离也太铁了。”
洛砚淡淡笑着应声,语气温和又乖巧:
“刚好顺路,晚点走安静一点。”
“你们也早点回去,夜里风凉。”
简简单单几句话,礼貌、和善、分寸感拉满,完美符合所有人对他的印象。
同学随口闲聊两句,便说说笑笑走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路口,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下一秒,洛砚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眼底重新覆上沉沉的暗色,变回只属于凌妄祁面前的模样。
“看到了?”
洛砚淡淡开口,语气恢复冷沉,
“只要有外人在,我永远是洛砚,是干净无害的好学生。”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洛厌墨。”
“你这样不累吗?每天戴着两层面具活着。”
凌妄祁皱眉,眼神复杂。
“累,但值得。”
洛砚看向他,
“只要能安安稳稳待在你身边,演一辈子别人也没关系。”
“我唯一不想敷衍、不想伪装、不想演戏的人,只有你。”
“我一点都不稀罕这份特殊。”
凌妄祁别过头,不愿意看他,
“我宁愿你对我也一样伪装,至少我还能自欺欺人,过得安稳一点。”
“自欺欺人早晚都会醒。”
洛砚一步步走近,不再给她逃避的空间,
“与其让你永远活在假象里,某天彻底崩溃,不如一次性摊开,把所有真相摆到你面前。”
“长痛不如短痛。”
“这对我来说,是长痛。”
凌妄祁声音发哑,
“我以后每天看见你,都会想起你的真面目,想起那些黑暗的噩梦,想起你所有的算计和隐瞒。”
“我没办法再平常心和你相处。”
“那就不用平常心。”
洛砚定定望着他,
“你可以怕我、烦我、抵触我,随便你用什么情绪对我都可以。”
“唯独不能推开我、远离我、彻底不要我。”
“你这是强盗逻辑。”
“在你身上,我甘愿做强盗。”
秋风刮过树梢,枯叶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脚边。
凌妄祁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惶恐,试图和他好好讲清楚界限。
“洛砚,我们谈清楚。”
“第一,你是洛厌墨这件事,我不会对外说,不会毁了你在外人的生活,不会拆穿你的人设。”
“第二,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三好学生,我过我的日子,我们维持普通同学关系就够了。”
“第三,不准再刻意干涉我的社交,不准再偷偷隔开我的朋友,不准再无时无刻盯着我、束缚我。”
他一条条说的认真,每一句都是自己的底线。
洛砚安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前两条,我可以勉强答应。”
“第三条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