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烁被泼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如今正是冬日,盐水泼在他昨日新添的伤口上,被寒风一吹,浑身皮肉如被刀子剜过一般,疼得直抽抽。
他艰难抬起脑袋,一女子面色冷淡站在他脚边,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很快,他便认出眼前女子,咬牙切齿道:“是你?”
是昨晚那个和父亲一起去牢中,害他被父亲踹得好惨的贱人。
而让他记忆更深的是,前年秋时他不过在酒肆同朋友吃酒时骂了周斐几句,这个疯女人便当众抽了他好几鞭子。
郑烁突然反应过来郁筝为何会在这儿,又为何要朝他泼盐水,他看向她的眼,忍着身上的疼痛,似笑非笑,声音压得极低:“你想为那两姐弟报仇?真是可惜啊,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们动不了我的。”
郁筝不应他,只缓缓蹲下身。
郑烁见她如此,脸上的笑越发恶劣,有恃无恐:“怎么?想在这里杀了我?你敢吗?”
郁筝嘴角扯出一抹笑,在郑烁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何突然发笑之际,拔下头上玉簪,猛地朝他跨间老二扎过去。
郑烁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那玉簪虽没扎到他的命根,却是实实在在扎进了他的大腿。
没想她真会动手,郑烁又惊又怒:“你这个疯子!”
下意识想抬起另外一只腿踹开郁筝,然而身上的伤口因为他这一动撕裂开来,疼得他撕心裂肺。
他额头青筋暴起,冲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陆珩吼道:“陆珩你瞎了吗?她想杀人你们看不到?”
陆珩抬首望天,充耳不闻。
他身后的差役见状,也垂首看地,沉默不语。
郁筝手心一转,拔出玉簪,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她恍若不觉,只举着玉簪看着郑烁泛着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是不会杀你,但你记着,终有一日,我会拿着你的人头去祭奠周家的亡魂。”
她声音很轻,脸庞带血,整个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年不见,这女人是越来越疯了。
郑烁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觉得她和陆珩是不是有了什么能置自己于死地的办法,然而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这些年来他犯的事,长姐和母亲都已经帮他遮掩过去,唯一可能要他命的,也就是当年他给德育堂牵线搭桥的事,可当年父亲得知此事后,便已暗中出手,让一切人证物证都在一场大火中销毁。
陆珩手上就算有证据,最多也是他不小心留在周钰身上的那点消金散。
周钰那贱人被那么多人碰过,只要他不承认那散是他留下的,那么他的罪行说破了天,也就是虐杀了几个人。
他的父亲对先帝有救命之恩,他的兄长驻守南境,他的阿姐是陛下宠妃,陛下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杀他的。
意识到自己刚刚竟在她面前露了怯,郑烁顿时恼羞成怒:“你做梦!”
郁筝并不恼,只说了句:“那便走着瞧。”
而后扔了簪子,起身朝着陆珩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他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挑衅:“疯子,你最好能活到……”
郑烁还想开口再骂,陆珩却看了郑烁一眼,淡淡道:“把他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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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筝从宁安府衙回到济仁堂时,已是晌午。
济仁堂前头是师父的诊病之处,厅中还有不少患者排队,她也未打扰师父,自己穿过前厅,径直去了后院。
青禾正来回踱步,见到她忙迎上来,在看到她脸上的血迹时霎时变了脸色:“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郁筝打了水,将脸上的血洗干净,问:“他怎么样了?”
青禾看到郁筝脸上好好的,终于放下心,将手中暖炉塞到郁筝手里,道:“回来就一直昏迷,陈老说本就重伤未愈,出去一趟回来又心脉受损,心气尽散,恐醒过来也……”
青禾未明说,郁筝也知晓。
人的心气乃极难再生之物,心气散尽,往往预示着人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欲望,哪怕醒过来,恐也是行尸走肉,年寿难永。
郁筝颔首,示意知晓,而后推门进屋,行至床边。
周斐眼睛已经绑了白布,正安静躺着,看着同他的兄长越发相像。
然而此时郁筝最先想起的却不是周韫,而是另一位故友。
故友姓秦,名婉,同郁筝相识于凉州瘟疫爆发时,深交于郁筝初回郁家,在盛京休养那半年。
秦婉与周斐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在世时,郁筝曾无数次从她那里听到过周斐的名字。
秦婉口中的周斐,是整个盛京城活得最恣意潇洒,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会趁先生睡着时拔先生胡须,把先生气得追他十里地,也会在秦婉病得不能出门时,特意为秦婉带来春日的花,冬日的雪。
他能在狩猎场上百步穿杨,赢得满堂喝彩,也常坐在桥头垂柳下,同流浪乞儿打赌,将身上银子输个精光。
他十五岁便破了让官府头疼三年之久的拐卖案,单枪匹马挑了土匪老巢,救下近百少女孩童。
他十六岁时,在演武场上仅用了三招击败气焰嚣张的西凉来使,回城时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身掩不住的少年意气,引得满楼红袖招。
然而郁筝却未曾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周斐,她第一次见到周斐时,已是周大哥死的第二年冬。
少年不知为何突然从北境回京,满身煞气来找秦婉。
秦婉似乎是猜到了什么,把她们都支了出去。
她实在担心不过,折回来时,恰见少年冷着脸大步出去。
他的衣袖自她手臂拂过,隐约带着血腥味。
她按下心底的担忧进到屋中,只见秦婉正蹲在地上,抱臂哭泣。
她忙过去想要扶起秦婉问她发生何事,她却只默默抹泪说:“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自那日以后,秦婉再未在她面前提过周斐。
她本以为秦婉已经放下周斐,直至后来周斐被困在与北昭的战场上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京,秦婉心忧病重,烧得迷迷糊糊时拉着她的手,哭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