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破开,里头的情形让木枝惊住了。
床边幔帐都被扯了下来,床单被套也乱成一团。
昨晚回来时看着还好好的周斐手脚皆被死死捆绑着,蜷缩在床上,头发已经散乱开来。
似是被破门的动静吵醒,他回过头,看到是郁筝,缓缓展开眉眼,笑了笑。
他眼眶里猩红的血丝还未褪去,笑容虚弱,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郁筝眼前忽地模糊起来。
此情此景,她哪还不知,周斐身上的绳索,是他自己绑的?
他以累为借口支开人,恐怕是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毒又要发作,死死绑住自己,只怕也是为避免在毒发失智时做出什么事来。
思及那日在牢狱中他被捆在刑架上的场景,郁筝立时猜到他能这样熟练的用强行捆绑住自己克制做出伤人行为,应当是因为在狱中时,为防他毒发伤人,那些人便是这样控制他的。
如果昨天她没有喝酒,就好了。
愧疚与自责霎时涌上心头,她抹掉眼泪,急急过去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可手却不知为何止不住地发抖,怎么也解不开。
还是木枝见状,忙过来帮忙,这才解得开了。
他胳膊和脚踝都已经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衣服上也沁出血迹。
郁筝颤着手去解他衣衫,先前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皆已再度崩裂开来,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不难想象到昨晚他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经受过怎样的痛苦。
木枝忙让人去弄水和伤药,郁筝低头一边拆着周斐身上的绷带,一边喃喃道歉:“对不起……”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周斐的手臂上,他垂眼只能看到她的发心和挂着泪珠微微颤抖的纤长睫毛。
她似乎总是习惯性的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总是让自责和愧疚这两座大山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周斐轻声开口:“阿玉。”
这是周斐第一次这样唤他,声音和语气,都像极了四年前重病时的周韫。
郁筝手顿了顿,缓缓抬头,在看到周斐那张脸时,水珠落得更快了,一滴接一滴,串联成线。
周斐又想起昏迷不醒时兄长的话,他抬手,轻轻为她擦拭掉脸上的泪,声音温柔:“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在,你都没有做错过什么,无需自责。”
他从未想过要瞒他已知晓郁筝便是当年那个带走兄长的医女一事。
听他提及周韫,郁筝未敢抬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晓是她害死了他兄长,却从未为难过她半分。
木枝回到院子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周斐半倚在床头,轻轻擦拭着郁筝眼里不断溢出的眼泪,告诉她,不管四年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做错什么,眉眼之间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木枝并没有小姐的心上人被郁筝抢走的恼怒,有的也只是欣慰和欢喜。
当年凉州瘟疫时,她也在凉州。
她虽不知道当年那座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上去三百人,最后只有遍体鳞伤的郁筝和小姐活了下来,相互搀扶着带周家大公子的尸体下了山。
但这些年郁筝因为周家大公子的死愧疚自责,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四年前的凉州城,以及小姐对郁筝的心疼,她都看在眼里。
小姐为何总在郁筝面前提及周斐,她也知晓。
周韫和周斐兄弟二人皆是由周老太傅带在身边亲抚养长大,承的都是周老太傅的志向,虽性子全然不同,灵魂最深处的底色却都是一样的。
两人相貌又像了七八分。
若说有谁能让郁筝从那座城里走出来,也只有周斐了。
小姐不忍这个原本善良勇敢,心怀大义的姑娘因为内疚,就此把自己困死在过去,所以才总是在郁筝面前说周斐的各种好,让她对他产生天然的好感。
没有谁比小姐更希望郁筝能早日从那座城里走出来,好好生活,哪怕那个带她走出来的,是小姐自己的悄悄放在心上好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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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周斐那声“阿玉”像极了故人,又许是因为他顶着那张脸,告诉她,她没有做错什么。
这晚,郁筝又梦到了过往。
画面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却也能大概拼凑出那时的情景。
梦的开头是一行百多人,进了疫病肆虐过后的小城。
城中四处都是残垣断壁,街道上尸体横陈,失了家园的百姓或双目无神地靠在墙边等死,或抱着家人尸体伏地痛哭,或痛哭蜷缩在角落抵抗病痛。
她曾同师父去过一个疫病肆虐的村子,很是清楚想要控制瘟疫,还需从源头做起,染病而亡的尸体自然不能留,染了病的人与未曾染病的人也不能再混住在一起,将他们彻底隔绝开来,阻断瘟疫蔓延是最行之有效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