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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晨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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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看你会不会吃辣。”

他们的笑声在雨林里回荡开来,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吸收了大半,只漏出一点余音顺着山谷飘散。摄影师扛着设备走在最后,在她们没有注意的时刻按下了快门——两个走在密林深处的背影,一个穿深绿色野外衬衫,一个背鼓鼓囊囊的采访包,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的肩头和发梢上洒了一层碎金。

对顾怀瑾的采访安排在筹备处办公室,周五下午两点。

苏雨林没有去。她待在观测站里整理土壤样本,把上个月从第九区采回来的土样一个一个放进烘箱。不是逃避——是庄秋说采访需要独立进行,被采访人不应该被第三方在场干扰。她说得对。但苏雨林在烘箱前等待样品干燥的时候,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不是等消息——她知道他在接受采访,手机不会亮。但她还是在看。

下午四点二十分,手机亮了。顾怀瑾发来一条消息:“采访结束。记者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大部分我没有回答。”

紧跟着第二条:“那些是你自己的故事,不该由我来讲。”

苏雨林盯着这两行字。烘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土壤样本在里面被逐渐脱水,水分变成水蒸气从排气孔逸出,带走了泥土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个人分得清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这种分寸感让她想起他在盆栽诊疗时问她“你大学学的是植物学”的样子,在雨林里安静地看鼓槌石斛却不追问她为什么不拍照的样子,还有那个雨夜里他挡在推土机前对施工方说“我是开发商”的样子。他不是不想参与她的世界,他是在等她自己打开门。

王跃民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斤牛肉和一瓶酱香型白酒。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了一眼苏雨林。

“你还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观测站的无线网流量昨天爆了。我查了一下后台,是有人在看社交媒体评论,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看了就看了,看完还去跑步。观测站后面的小路被你来回跑了八趟。”王跃民把牛肉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用力过猛,冰箱顶上放着的旧报纸滑下来飘了一地,“小苏,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你平时不看社交媒体,你只看数据和样本。这次你连续看了三个小时,说明你在乎。”

苏雨林弯腰去捡地上的报纸。头版头条是去年关于云杉酒店项目的招商公告,顾怀瑾的照片印在右上角,穿着正装,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商业化的微笑。她把报纸捡起来叠好放回冰箱顶上。

“我在乎的不是那些评论。是他们说树可以被挪走。”

“谁说的?”

“评论区。很多人说‘一棵树而已,挪走不就完事了’。他们不明白附生兰离开宿主树会死。不明白传粉网络是整片山谷连在一起的。不明白这棵树不只是树——它是几百种生物的核心宿主。”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

“所以你生气。”

“我不生气。我只是——”苏雨林顿住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用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此刻的感受。不是愤怒。愤怒是短暂的,是推土机引擎声响起那一刻的肾上腺素。而现在是持续的,是那种看着你花了三年时间测量、记录、守护的东西被一堆没有来过的人用轻飘飘的词汇评价时,堵在胸口的钝痛。她忽然理解了顾怀瑾。他在雨夜里说“不能让他们动那棵树”时,声音里那种压抑的冷意,不是面对危机的应激反应,是和她此刻一样的钝痛。不是愤怒。是不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在乎。

“今晚吃红烧牛肉。”王跃民说,声音忽然放轻了,“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庄秋的报道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苏雨林嗯了一声,继续整理土壤样本数据。烘箱里最后一个样本已经烘干,她用坩埚钳把干燥皿取出来,放在精密天平上称重,把数字填进表格。数据和平时一样精确,小数点后两位,一个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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