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城南·万界司·辰时】
辰时风清,天光朗润,晓雾初收。
万界司新署落成未久,梁漆新润,墨香杂着草木清芬,漫溢庭中。历经连日纷争博弈、血案风波、军阵动荡,此处终得一日安宁,褪去肃杀,只剩寻常衙署烟火。
沈苍着一身素雅玄色常服,静立正堂之上,气度清宁,无半分朝堂杀伐、法理凛冽。堂下三人分案值守,各司其职,皆是往日论战的三派门人,如今尽归秩序,恪守本分。
左侧银发女子眼尾缀着一点胭脂泪痣,素手轻执域外薄版方牌,低头细细誊录异人案卷,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尽归写实求真之本;中间新制青衫书生,折扇换了新面,褪去往日偏执虐念,俯首整理域外同人文稿,分门别类,规整有序;右侧玄衣少年已然缴除腰间短铳,洗尽一身躁进锐气,伏案比对文书,往复校对大周官话与域外异语,潜心修习,沉淀心性。
一派安然值守、各司其职的平和景象。
银发女子录完案卷,抬眸启奏,声清如玉,温婉端正:“陛下,今日辰时值守,登记入署异人一十七名,申请落笔撰述、创作文稿者三人,皆已依规审核,篇末尽数标注‘纯属虚构’,未敢混淆虚实。”
“嗯。”
沈苍淡淡颔首,目光轻落书生案头。一卷崭新文稿平铺案上,题名质朴,无半分跌宕剧情、刻意悲欢——《侧写师沈苍:日常早食考》。
他眉峰微蹙,眸光带了几分浅淡诧异:“此等细碎日常,亦需过审备案?”
书生轻摇新扇,从容对答:“回陛下,新法既定,凡落笔涉陛下形貌行止、起居日常者,无论宏微巨细,皆需司署核验,以防妄加杜撰、虚造圣容。此乃……”
“《共存新法》第五条。”沈苍轻声接话,了然通透,“朕之世间形貌,从非桎梏定形,乃众生观览所思。然万般想象笔墨,终是域外杜撰,须明标虚构,不可乱世人视听、混虚实本心。”
言罢,他执玉色神笔,蘸取浅墨,于文稿封皮之上从容批注,字字平实,尽扫虚妄:
【备考实录:陛下晨食唯小米清粥、酱渍萝卜、白面粗馍。无龙肝凤髓之奢,无御膳珍馐之贵,皆是人间寻常烟火,凡人朝夕常食。】
笔墨落定,予以核准。
书生垂眸望着批注,怔怔失神,手中折扇倏然脱手落地,满脸错愕:“陛、陛下竟真食此粗简吃食?”
“诚然。”
沈苍语声平淡无波,不矜帝王尊贵,不掩人间寻常。转身缓步踏出正堂,玄色袍角随步履轻扬,晨光落于衣袂,边角之上,竟轻轻粘着一粒微黄小米,细碎寻常,藏尽帝王烟火。
【万界司庖厨·巳时】
巳时中天,日暖风和。
万界司后院庖厨炊烟袅袅,蒸汽氤氲,米香清甜漫溢庭院,洗尽连日肃杀戾气。
沈苍独立灶前,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清挺,不执玉玺、不握法理,唯静静立在灶台之侧,指尖轻触铁锅边缘。锅中小米粒粒翻滚,清水熬煮,渐生稠糯白浆,温润如玉,岁岁寻常。
零脚步匆匆闯入庖厨,青丝轻扬,眼尾青痣微动,见此情景满脸惊愕,语声慌乱,“您身居九五,怎可亲自下厨炊煮?此事何须陛下亲为!”
“煮粥而已。”
沈苍执木勺轻搅锅中小米,动作舒缓从容,米粒沉浮翻滚,似世间细碎脉络,似法理温柔肌理。他语声轻缓,首次褪去所有帝王清冷、法理凛冽,染了浅浅人间温度:
“朕生母,前朝贵妃,最善熬煮小米清粥。朕五岁稚龄,每日晨起,必食此粥。”
木勺微顿,他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怅然,藏着年少孤凉:“后她遭逢剧情宿命,假死脱身,隐匿世间。自那以后,朕再未尝过此般家常滋味。”
零僵立原地,心头骤然酸涩翻涌。
她犹记昔日晦暗长夜,自己独坐屏前,泪眼婆娑,落笔迟迟,那行终未写完的字句犹在心底——【沈苍,我多想让你挣脱剧本,得一世自由。】
如今他果真破局而出,挣脱所有剧本桎梏、笔墨定义,得大自在、大自由。
而她,亦随他挣脱宿命枷锁,不再是执笔棋子、剧情工具。
一念及此,零眼底泛红,快步上前,语声带着哽咽笑意,温柔恳切:“陛下,臣可以学!臣愿学煮此粥,往后岁岁年年,为陛下炊煮家常。”
“你学?”
沈苍眸光微动,清浅寒色褪去几分,添了温润暖意。他抬手,木勺轻触零的手背,勺身温热,粥气氤氲。
“你之世间,可有自动炊煮之器,名电饭煲者?”
零连忙颔首,眉眼发亮:“有的!臣世间多有此物,无需守灶慢熬,便可自动煮粥炊饭!”
“取来。”
【万界司庖厨·午时】
午时日盛,暖风和煦。
零抱着一具域外电饭煲,跌跌撞撞奔入庖厨。电源线缠缠绕绕,纸质说明书散落纷飞,皆是大周未有之文字。器物雪白为底,屏键奇异,形制精巧,迥异凡间匠作。
沈苍立在灶前,垂眸端详,指尖轻触器物外壳。屏上文字曲折晦涩,并非中原篆隶,乃是海东异文。
“海东倭国所产?”他轻声问询。
零连连点头:“正是!此乃域外近代器物,便捷省力,最宜家常炊煮。”
沈苍指尖轻按按键,屏幕倏然亮起,数字流转跳动,起落有序,似人心律动,似法理脉络,丝丝缕缕,自有其规。
“嘀——”
轻响一声,器物启动。蒸汽缓缓升腾,米香渐渐浓郁。
沈苍静立蒸汽之中,玄色衣袂被温润水汽微微濡湿。他目光素来如刀,勘遍虚妄罪恶、人心诡谲,此刻刀锋敛尽寒芒,只剩浅浅温润,映着锅中浮沉米粒。
“炊煮需时几何?”
零垂首赧然,声细如蚊:“需、需四十分钟方得熟透入味。”
“四十时辰,恰好可勘一案、理一卷。”
沈苍转身迈步离去,清淡语声随风漫入庖厨:“零,在此值守看护。”
“臣遵旨!”
【万界司正堂·未时】
未时日斜,风携粥香,漫入正堂。
沈苍执玉笔临案,素帛平铺,字字清隽,落笔备案,详实记录今日万界司寻常琐事:
【万界司日常案卷·辰时至未时】
一、新入异人登记十七名,皆依规标注虚构,录入档册。
二、受理同人文稿三卷,核查无妄造诋毁、无扭曲本心,尽数核准通行。
三、域外电饭煲入署,试行煮粥,待时成熟,留案备查。
笔锋微顿,他抬眸望向庖厨方向。零立在灶前,身形局促,眉眼微红,小心翼翼护着身前器物,如守护一份细碎温暖、人间证据。
沈苍眸光微凝,续笔补录,字字通透,勘破细节隐患:“此器产自域外,适配电压百一十伏。然大周市电二百二十伏,压差悬殊,直连必生异变,恐致器物炸裂,伤及人身。”
话音未落,堂外脚步声急促,玄衣少年匆匆闯入,面色煞白,语声惶急:“陛下!零姑娘尚在庖厨之内,未曾远离!”
心头警兆骤起。
沈苍倏然起身,玄色袍角破空掠起,划出一道凌厉墨色弧线。今日未覆隔尘手套,一双苍白清瘦的手掌坦然外露,袖中指尖微颤,藏着极致克制的慌乱与温柔。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