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城的天光,在听雨轩雅室的窗棂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誓言已经落下——“一起算账”。
可账从哪里算起?
文谦合上手中的册子,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是个账房,习惯把万事万物拆解成条目、数字、利弊。
“林兄,”他抬起头,“下一步,我们从哪里入手?”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草图,上面潦草地标记着几个点:
“东域,玄天剑宗是萧家大本营。你我现在回去,与自投罗网无异。”
“中央神州,水深龙多。我们三人无根无凭,掀不起浪花,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西漠,我倒是有些来往……”
石磊抱着胳膊站在窗边,闻言嗤笑一声:“文老弟,你这账算得太细!要我说,管他哪路神仙,哪儿冒头就在哪儿打!萧家不是有爪牙吗?剁了他的爪子,看他疼不疼!”
他说得粗豪,目光却扫向一直沉默的林默。
林默没说话。
他站在另一扇窗前,背对着两人。
午后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那周身的寒意。他的右手搭在腰侧,指尖正反复地摩挲着玉佩下的青色流苏。
丝线如钢针。
可他的脑海里,跳跃着几个字:
“葬仙沼。”
“无生还迹。”
葬仙沼……南疆……
她死在那里。
不,不是“死”。是“陨落”,是“无生还迹”。天机阁的措辞冰冷客观,连一点可供幻想的余地都没有。
去南疆?那里只有她的死讯,一个结果。一个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结果。
萧家的线索在哪里?噬魂宗或许在那里有活动,但太渺茫了,像在汪洋大海里捞一根针。
你应该从更实际的地方开始……萧家在中央神州是否有产业?在东域是否有其他仇敌?有没有办法从内部瓦解?
这些才是复仇该走的路。
可另一个声音,不断在胸腔冲撞。
她死在那里。
死在那个名字都透着不祥的毒沼。
连尸骨都没有?“无生还迹”……那是什么样子?是化为脓血,还是被毒物啃噬殆尽?
她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起过他?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自我厌恶瞬间涌上:
林默,你在想什么?她背叛了你!她选了萧焱!她对你下毒,将你刺下黑风崖!
她的死,是咎由自取!是报应!
你应该感到快意,去找真正的仇人,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背叛者的死状感到痛苦!
对,恨。
他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恨意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让自己崩溃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心脏那个地方,还是空的?像一个被挖开的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灵魂都在发抖。
不。
我必须看到。
我必须亲眼看到那个地方。
看到那片吞噬了她的毒沼。
否则……
“林兄?”文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去南疆。”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文谦和石磊都看向他。
林默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张草图的空白处——那里大致是南疆的范围。
“去瘴叶城。”他补充道。
“理由有三。”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苏璃死在那里。她是萧焱未婚道侣,绝非寻常弟子陨落可比。此事在玄天剑宗内部必有余波,萧家和噬魂宗也必然会有后续动作——无论是确认、掩盖,还是利用。”
“那里是当前线索的源头。要查萧家,从事件发生地查起,效率最高。”
文谦目光微动。
林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噬魂宗是萧家在南疆最重要的爪牙。他们近期异动频繁,力量向葬仙沼方向聚集。查他们在南疆的布局、意图、以及与萧家的具体勾连方式,本身就是直指萧家要害。”
“在南疆,我们的敌人相对明确——就是噬魂宗。”
石磊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这个好!有目标,揍起来才痛快!”
林默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两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南疆,是萧家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在中央神州,我们是无根浮萍。在东域,我们是过街老鼠。但在南疆,在瘴叶城那种各方势力混杂、秩序混乱的地方,我们才有机会从‘被追捕的猎物’,暂时遁入阴影,甚至……变成‘猎人’。”
“混乱,是我们的屏障,也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