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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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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透过薄凉的秋雾落进窗台,淡得近乎发白,像极了洛怜醒来之后日复一日的荒芜心境。小城的秋天来得迅猛且决绝,不过几场夜风过境,路边的梧桐就落尽了大半青绿,簌簌黄叶铺满整条人行道,风一吹,满地碎影翻滚,萧瑟得让人心里发空。高中开学不过短短数日,一切热闹与崭新都还在班级里、操场上、走廊间热烈涌动,唯独洛怜的世界,在那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塌了彻底。

他是在清晨六点半醒的。

生物钟根深蒂固刻了九年,哪怕不用闹钟,也会准时在天亮前醒来,习惯性掀开被子,抓过外套,踩着拖鞋匆匆洗漱,赶在七点之前站在小区门口,等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从楼道里走出来,温声对他说一句早安。

可这天醒来,房间静得可怕。窗外秋风卷叶的声响清晰刺耳,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倒扣在枕边,没有消息提示,没有专属置顶的弹窗,没有日复一日提前发来的那句【下楼,我到了】。

洛怜起初只当是陈鹤眠起晚了,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温热,熟练点开置顶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习惯性准备发一句调侃的问句,可视线落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三条消息,孤零零躺在聊天界面最底端,字字锋利,刀刀割骨,把他一夜安稳的浅眠劈得粉碎。

【阿怜,我走了。】

【临时出国,以后不回来了。】

【不用等我,忘了我吧。】

时间停留在凌晨三点零七分。

那是他早已沉入梦境的时刻,是他满心欢喜期待周末烤肉、期待并肩晚风、期待岁岁如常的时刻,是他以为来日方长、万事安稳的时刻。

洛怜坐在床上,被褥滑落肩头,微凉的秋风穿窗而入,扫得他浑身发冷,四肢僵硬,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在血管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他怔怔盯着那三行简短到残忍的文字,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读不懂字面的意思,不敢相信这短短几句话,宣判了他九年朝夕的彻底落幕。

怎么会走了。

怎么会临时出国。

怎么会不回来了。

怎么会让他忘了。

明明昨天傍晚,他们还并肩走出校门,晚风温柔,晚霞缱绻,他黏在陈鹤眠身侧,叽叽喳喳说着周五放假的欢喜,约定好周末去家里吃烤肉、看电影、窝在沙发上消磨一整天的温柔时光。明明昨天分别时,陈鹤眠还温柔看着他上楼,眼底的偏爱与温柔一如既往,安稳得让他无比笃定。明明一切都好好的,高中刚刚开始,他们依旧在同一座小城,同一方烟火,依旧可以朝夕相伴,岁岁相守,没有别离,没有距离,没有遥遥无期。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一句提前的叮嘱,没有一次好好的告别。

那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猝不及防,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洛怜僵坐在床上许久,指尖颤抖,一遍又一遍刷新对话框,反复确认消息真伪,一遍遍看着那冰冷的三行文字,试图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找出一丝恶作剧的可能。可屏幕冰冷刺眼,字迹安静决绝,没有撤回,没有补充,没有后续,死寂一片,如同陈鹤眠彻底抽离的人生。

他慌乱地点开陈鹤眠的朋友圈,一片空白。点开头像,依旧是从前干净清冷的风景图,却再也没有半点鲜活气息。他慌忙拨打那个熟记九年、烂入骨髓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无人接听的提示,一遍又一遍,耗尽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电话打不通。

消息没有回复。

朋友圈一片空白。

置顶对话框彻底沉寂。

那个陪了他整整九年的人,真的走了。

真的彻底离开了这座小城,离开了他的青春,离开了他的余生,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再也不回来了。

清晨的天光一点点变亮,穿透薄雾,铺满整间卧室,明亮、干净、崭新,是崭新高中的崭新一天,可洛怜的世界,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再也没有光亮与温度。他缓缓垂下手,手机滑落掌心,重重砸在被褥上,眼眶瞬间通红,酸涩汹涌而上,堵满喉咙,哽咽压在胸口,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

九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晨昏,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从课桌相邻到归途并肩,从风雪相伴到烟火共赏,他们分享过同一副耳机,分吃过同一盒零食,熬过同一段题海,看过同一场晚霞,守过同一场除夕烟火,约定过同一座未来的大学,许诺过一辈子不分开。

陈鹤眠是他整个青春的底气,是他所有温柔的来源,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最信任、最偏爱的人。他习惯了身边永远有这么一个人,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他,习惯了难过就往他身后躲,习惯了欢喜第一时间与他分享,习惯了岁岁年年有他相伴。

九年的习惯,九年的羁绊,九年的深爱与依赖,在凌晨三点,被寥寥数字,彻底斩断,片甲不留。

那天清晨,洛怜没有去学校。

他第一次逃课,第一次违背长久以来的自律,第一次放任自己沉溺在无边的崩溃与荒芜里。父母轻声询问,温柔劝慰,小心翼翼担心他的状态,可无论怎么问,怎么哄,洛怜都一言不发,安静得吓人。他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从清晨坐到正午,从正午坐到黄昏,眼神空洞,面色惨白,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具丢了灵魂的空壳。

代温禾看着儿子骤然消沉的模样,心底疼得发紧,隐约猜到缘由,却不敢多提陈鹤眠的名字,只能默默把温热的饭菜端到他面前,一遍遍柔声劝他进食。洛竞也放下手头工作,在家陪着他,沉默守护,耐心等候,看着自家明媚鲜活的少年一夜消沉、日渐枯萎,心底满是无奈与心疼。

他们从未见过洛怜这般模样。从前的他永远热烈明媚,爱笑爱闹,鲜活滚烫,永远对生活充满期许,对未来充满热忱,可此刻的他,眼底星光尽灭,笑意全无,浑身裹着化不开的阴郁与荒芜,连活着都显得疲惫麻木。

洛怜整整饿了两天。

茶水不进,饭食不思,昼夜难眠。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陈鹤眠的模样,全是九年相伴的细碎过往。初一同桌初见的腼腆,雪夜里堆雪打闹的欢笑,中考前深夜并肩刷题的安稳,暑假海边相拥的晚风,家里烤肉温热的烟火,高中初见晨光里温柔的眉眼……一幕幕一帧帧,温柔滚烫,清晰刻骨,此刻却每一幕都成了凌迟他的刀刃,反复切割他的心脏,疼得他彻夜难眠,泪湿枕巾。

他不明白。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温柔相守、许诺余生的人,下一秒就能决绝地抽身离开,不辞而别,斩断所有牵绊,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守着满脑子的回忆和破碎的约定,寸步难行。

第三天,洛怜强撑着残破的身心,重新回到了学校。

他不能垮。

哪怕天塌地陷,哪怕山海隔离,哪怕故人远去,他也不能彻底沉沦。因为他和陈鹤眠有过约定,有过贯穿整个青春的期许。他们说好要一起努力,一起奔赴更好的未来,一起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一起走完余生岁岁年年。

陈鹤眠走了,带着所有温柔与偏爱远赴异国,可那些约定还留在原地,留在洛怜的心底,成了他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执念,唯一活下去、撑下去、坚持下去的底气。

只是重回校园的洛怜,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的他活泼开朗,爱笑爱闹,课间穿梭走廊,和同学嬉笑打闹,永远鲜活热烈;可如今的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整日低头沉默,再也没有过半分笑意。他不再课间乱跑,不再期待放学,不再憧憬周末,不再对未来抱有热烈的期许,每一天都过得机械、麻木、煎熬。

教室在二楼,隔壁教学楼三楼,就是陈鹤眠曾经的班级。从前他最欢喜的事情,就是课间跑上楼梯,隔着走廊栏杆和那个人遥遥相望,闲聊几句,分享细碎日常。可如今,那间教室空空荡荡,那个位置再也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再也没有温柔落眸的目光,再也没有轻声温柔的应答。

整条走廊,整座校园,整条朝夕相伴的街道,所有熟悉的风景都还在,唯独少了那个陪他九年的人。

巨大的落差与空旷,时时刻刻碾压着洛怜的心神,让他每分每秒都活在思念与煎熬里。

高中学业本就紧凑繁重,节奏飞快,知识点晦涩难懂,稍有松懈就会大幅退步。从前有陈鹤眠陪着他刷题、督促他学习、耐心给他讲解难点、稳住他浮躁的心性,他永远有人兜底,有人指引,有人陪伴,学得踏实又安稳。可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无人督促,无人开导,无人并肩,无人安抚心绪。

心神俱碎的洛怜,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课堂上目光涣散,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远,飘回九年朝夕的过往,飘回那些温柔相守的日常,飘回那个骤然离去的少年身上。老师讲课的声音模糊遥远,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入眼即散,记不住、学不进、沉不下心。作业拖沓,错题堆积,曾经稳定优异的成绩,在短短一个月里,肉眼可见地下滑、跌落、退步。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排名下跌数十名,鲜红的分数刺得人眼睛发疼。

班主任找他谈话,语气温和却满是惋惜,询问他状态下滑的缘由,叮嘱他调整心态、抓紧追赶、稳住节奏。同学也纷纷诧异,从前稳居前列、心态阳光的优等生,怎么短短一月之内,颓废至此,落差巨大。

洛怜低头沉默,无话可说。

他没法告诉任何人,他不是不努力,不是懒散堕落,他只是丢了支撑自己整整九年的光。

光走了,世界暗了,心气散了,唯独仅剩的执念与约定,还死死撑着他不肯倒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颓废下去,会一蹶不振,会彻底荒废学业、辜负前程。可只有洛怜自己清楚,他不会垮,也不能垮。

无数个深夜,他疲惫至极、心痛至极、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翻开相册,翻开满满当当的旧照片,翻看两人从年少到青春的合照,翻看从前的聊天记录,翻看那些细碎温柔的叮嘱、撒娇的闲谈、岁岁相守的约定。

屏幕里的陈鹤眠眉眼温柔,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偏爱,字字句句皆是温柔许诺。

【以后一直在一起。】

【高中三年一起努力。】

【以后考同一所大学。】

【一辈子不分开。】

这些话,是陈鹤眠曾经给他的承诺,也是他支撑自己熬过无数黑暗日夜的唯一良药。

哪怕那个人不在了,哪怕约定被迫中断,哪怕山海相隔万里,哪怕此生或许再无相见可能,他也不能辜负曾经并肩的时光,不能辜负两个人曾经的努力,不能辜负年少最纯粹真挚的期许。

陈鹤眠远赴异国,被迫开启全新人生,被迫斩断所有过往,被迫往前走、不停歇、不回头。那他留在原地,守着回忆,守着约定,替两个人好好努力,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好好奔赴未来。

他要把陈鹤眠没能走完的国内青春,没能读完的高中岁月,没能走完的既定前路,一并好好走完。

从此无人并肩,便独自登顶。

从此无人相守,便独自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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