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来的第二天,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酒店有空余的房间了。
前台打电话来的时候,无惨正在阳台上喝咖啡,严胜在整理床铺,你在洗漱。电话是免提的,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先生,您之前询问的空房现在有了,需要帮您预留吗?”
无惨端着咖啡杯,梅红色的眼睛看了严胜一眼。严胜停下整理床铺的手,看着无惨,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需要。离我们越远越好。”无惨肯定地说。
“好的先生,为您安排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间,距离您的房间是最远的。”
“可以。”无惨挂了电话继续喝咖啡。严胜继续整理床铺,把枕头拍松,把被子拉平,一丝不苟。你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护手霜,看着他们两个这副“终于可以把这个烦人精送走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严胜第二天挂着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前。他的黑眼圈是那种青黑色的、像是被人打了两拳的黑眼圈。他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咖啡一动没动,面包也没动,呆若木鸡,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严胜,你昨晚没睡好?”你问他。
严胜无精打采地抬眸,欲言又止。他终于开口了。“我不想和童磨住一个房间了。吵。”童磨被安排住在次卧,和严胜一起,严胜以为可以接受,他错了。
“他一直说话,说到凌晨。不说的时候,他翻身。不翻身的时候,他呼吸。他在梦里叹气,每隔一阵叹一次。叹一整夜。”严胜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但你听出了那下面的控诉。。
你和无惨同时放下面包,同时看着严胜的黑眼圈。“今天,”无惨说,“让他搬。”严胜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吃面包。
你们三个一合计,果断把童磨安排在那个离你们很远很远的空房间。走廊的另一端,从你们的房间走过去要走好一阵,要经过消防通道、制冰机、两扇防火门。严胜亲自去送的房卡,他把房卡交到童磨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祝你今晚好梦”,童磨说“谢谢黑死牟前辈”,严胜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
坏消息是暴风雨来了。
夏威夷的暴风雨不是闹着玩的,天一下子黑了,黑得看不见海,看不见沙滩,看不见棕榈树。雨是横着下的,打在窗户上啪啪响,风在楼道里呼啸。然后停电了,整栋酒店都黑了。
你们三个坐在总统套房的客厅里,窗外的雨声大得像有人在用无数桶水反复泼洒,房间里只有手机的手电筒光,白惨惨的,照在三个人脸上都很不好看。你提议点蜡烛,酒店前台说蜡烛送来了,在楼下,但电梯停了,楼梯太黑了,没有人愿意去拿。所以你们只好坐在黑暗里。
“面包。”严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他在摸黑找面包。找到了,递给你一块,递给无惨一块。面包是干的,没有果酱,没有黄油,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巴巴的吐司。你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无惨也咬了一口,嚼了几口,没有说什么,继续嚼。严胜自己也咬了一口,三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吃着干面包。
“ipad没电了。”严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失落的情绪。“昨晚忘了充,童磨一直在说话,没有机会充。”他把责任归到童磨身上,虽然确实是因为童磨。你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打牌吧。”无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站起来去拿扑克牌,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来的,酒店的,还塑封着没拆过。他撕开塑封把牌拿出来,“斗地主。”他的声音平淡。你们三个就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在茶几上打起了斗地主。
无惨的手气很差,差到让人怀疑这副牌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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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他拿了三四张单张小牌,第二轮他连一张都没摸到,第三轮直接连对子都凑不齐。他出了几次牌,每次都出在最不该出的时机,被你和严胜轮番压住。他的表情很还平静,但你注意到他出牌时的动作变了,从最开始随手一丢,变成慢慢放下,变成在牌面停留片刻。
他输了,一直输。你偷偷看了严胜,严胜也偷偷看了你。你们默契地没有说话,默契地没有放水,一定要让无惨狠狠吃瘪。
无惨又输了一轮。他把牌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是空的。“我去倒水。”他站起来走了。
严胜看着无惨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无惨大人的脸色不太好,屋里没灯也看得出来”。你在心里想,千年鬼王,曾经站在无限城最高处俯视众生的存在,如今被一副扑克牌打得脸色发青。手气这个东西不会因为你曾经是鬼王就对你好一点。
无惨端着水杯回来了。他坐下,重新拿起牌,洗牌的动作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他发牌,拿牌,理牌,表情依旧平静。然后出了一张三。严胜出了一张二,你出了小王。无惨看着你手里的小王,把手里的牌放下了。
“没有大王。”他说。
严胜看着他,“大王在我这里。”三人面面相觑。无惨把牌放下了,拿起水杯喝水,水杯又空了。他没有去倒,端着空杯子坐在那里。
敲门声响了。
无惨放下空杯子,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你以为他是急着去开门,后来你才反应过来,他是急着离开牌桌。不管门外是谁,哪怕是酒店工作人员来说“对不起,电可能明天才能来”,甚至是童磨站在门外,他都愿意。只要能离开这个让他一直输的牌桌。
门开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支蜡烛的光,橘黄色的,小小的,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烛光后面是一张脸,白橡色的头发被烛光染成暖金色,彩色的眼睛在烛火中一闪一闪的,像两只小小的、会发光的彩色玻璃珠。童磨站在那里,举着蜡烛,笑得眉眼弯弯。
“无惨大人,夫人,黑死牟前辈——”他提高音量朝屋里喊了一声,“我们来讲鬼故事吧!”他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捧着三根白色的蜡烛,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带了蜡烛,一人一根,可以围成一圈,轮流讲鬼故事。”
无惨站在门口,看着童磨手里的蜡烛,那张被扑克牌虐了一晚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脸色铁青。他看着童磨看了很久,久到童磨的笑容开始有些不确定了。“无惨大人?”
“童磨。”无惨终于开口了,轻嗤一声,语调慵懒,分明是嘲弄,“你知道你有多搞笑吗?”童磨愣了一下。
无惨侧过身让他看清屋里的人。
你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牌,身后是你——黄泉国的高贵神祇,伊邪那美的女儿,掌管亡者秩序的存在。无惨自己——千年鬼王,所有鬼的始祖,曾经让整个日本闻风丧胆的存在。严胜——黑死牟,上弦之一,六目狰狞的恶鬼,继国缘一的哥哥。童磨要给他们讲鬼故事。童磨——上弦之二,站在他们面前,拿着蜡烛,说要讲鬼故事。
童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所以讲鬼故事吓我们,可能吗?”
我恨铁不成钢地接话:“你说我们四个,哪个不是鬼故事本身?”
童磨眨了眨眼,“夫人说得对。”
严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童磨手里接过了蜡烛。他捧着那三根白色的蜡烛走回茶几旁,一根一根摆好,“来都来了。”他说,声音平静。
严胜坐下,拿起那根属于他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烛光亮起来,橘黄色的,小小的,照着他的脸,黑眼圈还是很明显,但表情是严肃的。他愿意让童磨讲鬼故事。
无惨看着严胜点燃蜡烛,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根蜡烛,点燃。烛光亮了,照着他的脸。
你也坐了下来,拿起最后一根蜡烛,点燃。橘黄色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着,照着你、无惨、严胜。童磨站在茶几对面,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蜡烛了,蜡烛都在你们手里。他不介意,他盘腿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仰头看着你们三个人。“谁先讲?”童磨环顾了一圈,“我先讲吧。”大家没有异议。
“从前有一只鬼。”童磨开始了,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很亮,“他住在寺庙里,每天吃人,但他不觉得自己在吃人。他觉得自己在超度他们。因为他吃了他们,他们就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他是在帮他们解脱。他每次都这样想,所以每次吃人的时候都不难过,都很快乐。后来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怕他,不恨他,不躲他,那个人看着他,说你看起来好孤独。”童磨看着你们,彩色的眼睛里映着三支蜡烛的光,三支,小小的,橘黄色的,在他瞳孔里跳动着。
严胜的手指在蜡烛底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人说对了。他很孤独,但他不知道。因为他孤独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孤独是什么感觉。那个人说完就走了,后来也死了。鬼找不到他了。他继续吃人,继续超度,继续快乐。但他开始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他不知道少了什么,只是吃人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好吃了。他的故事讲完了。”童磨看着你们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眉眼弯弯的,但你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心里说他欠揍。
“我讲完了,该谁了?”童磨问。
严胜看着自己手里的蜡烛,烛光在他眼里跳动着。他没有抬头,声音低而稳。“我讲一个。”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的母亲不喜欢他,但他的老师喜欢他。他的母亲给他弟弟做了耳饰,没有给他。他的老师知道了,通宵做了一副耳饰送给他。银色的,月亮的,很好看。他戴了很多年,从少年戴到成年,从人戴到鬼。他后来变成了鬼,长得很难看,六只眼睛。但他一直把那副耳饰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舍不得摘下来,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样东西,证明有人在乎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