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很安静。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沈玦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土。苏棠蹲在她旁边,拿着一个塑料袋,等着装样。前桌——那个被她拍了一下就叫来的男生——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不知道该记什么。
“挖多深?”他问。
“十厘米。”苏棠说。
沈玦把铲子插进土里,用力往下压。土很松,表面是一层落叶和腐殖质,黑褐色的,湿漉漉的。她挖了几下,把土块掰开,放进苏棠撑开的袋口。然后她又往下挖了一层。
铲子碰到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沈玦停了一下,把铲子拔出来,用手拨开周围的土。是根。细长的,乳白色的,从土里横穿过来,缠在铲子上,断了一截。她顺着那根根的方向往旁边拨。更多的根。不是一根,是一整片。细的像头发丝,粗的像铅笔芯,它们交织在一起,密密地铺在十厘米以下的土层里,像一张网。
沈玦盯着那张网。那些根互相缠绕,分不清哪条是哪棵树的,哪条是哪棵草的。它们从花坛的东边伸过来,又从西边穿过去,有的往上翘,有的往下扎,扭在一起,打成一个一个的结。她用铲子挑起一根,轻轻拉了一下。那根绷紧了,带动旁边好几根一起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被扯了一下。
“怎么了?”苏棠问。
沈玦没说话。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挖出来的那个坑。坑不大,但足够看清土下面的结构——上面是松软的落叶层,下面是纠结的根系,再往下,是看不见的、更深的黑暗。她又抬起头,看头顶的树。那些树的树冠彼此分开,各长各的,泾渭分明。这棵的叶子是深绿的,那棵是浅绿的,旁边那棵开着白色的小花,谁也不挨着谁。风一吹,它们才碰到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又分开。
沈玦低头看坑里的根,又抬头看头顶的树冠。上面是分开的,下面是连在一起的。她蹲下来,又挖了几铲子。土越往下越湿,根也越密。她挖到一根拇指粗的根,上面长满了细小的须根,那些须根缠在其他根上,像手指扣在一起,掰不开。
“这些根,”沈玦说,“都是同一棵树的吗?”
前桌弯下腰看了一眼。“不像。你看这根,颜色深,是那棵榕树的。这根颜色浅,是那棵白千层的。”他指了两棵树给沈玦看。
“但它们缠在一起。”
“嗯,”前桌点头,“树就是这样。上面的各长各的,下面的缠在一起。不然风一吹就倒了。”
沈玦盯着那些根。它们缠得太紧了,不像只是互相支撑,更像是在分享什么东西。水分?养分?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菌丝脉网。那个作业题目忽然变得不那么抽象了。
“沈玦。”
她听见有人叫她。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她没回头。她听得出是谁。
“沈玦。”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
她站起来,转过身。
许执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管土样。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挖的那个坑,又抬头看她。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白的,睫毛很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也在这儿?”沈玦问。
许执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前桌,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取土样。”
他说。语气很平,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解释的问题。
沈玦点头,转回去,继续挖。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没走远,只是退了几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近了。
“沈玦。”像是有点不甘心。
她没停。“嗯。”
“为什么不找我?”
沈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许执。他站在坑边,低着头,看着她手里的铲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的,深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雾,是别的。
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找你?”沈玦说,“找你干什么?”
“取土样。”许执说。“实验。分组。”
沈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棠。苏棠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塑料袋,没说话。那团模糊的光晕对着许执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已经有组了。”沈玦说。
许执没说话。他盯着她手里的铲子,盯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那袋土样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坑壁上的根。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沈玦看着他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刀柄的时候,指尖泛白。他削下一截根,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攥紧,扔到一边。
“许执。”沈玦叫他。
他没应。
“许执。”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那团碎碎的雾好像更重了。
“你已经有组了。”沈玦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想让他走。也许是想让他留下来。她不知道。
许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