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吃什么”?“你为什么把包装纸也吃了”?“你是谁”?每一句话都像是要踩进陷阱里。
更何况——那是人类吗?
她没说话。
那个人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沈玦站在光斑里,后背是凉的。
然后,那个人动了。
她把腿收上来,踩在树枝上,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声音。沈玦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树枝间移动,往树干的方向走,扶着树干,往更高的树枝上爬。
动作很快,像一只受惊的猫。树叶哗啦哗啦响,气根在她身边晃动。沈玦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追着她的影子。
那个人没有停。她越爬越高,模糊的轮廓融进树叶里,和影子混在一起。沈玦站在树下,仰着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走了,走了。
沈玦站在原地,仰着头,等了一会儿。没有人下来。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胃动了一下。
不是饿。是那种——空的、缩紧的、像被一只手攥住的感觉。
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昨天?前天?
她不记得了。
从雾日吃了那个饭团之后,她好像就没吃过东西。
不是不想吃,是没想过要吃。没有饿的感觉,没有胃叫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的身体不需要食物一样。
但现在,听到那个人吃东西的声音——那种嘎吱嘎吱的、像嚼骨头一样的声音——她忽然觉得那个空荡荡的胃回来了。它缩了一下,告诉她: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很久是多久?
沈玦站在树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校园,有食堂吗?
她来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食堂。
没有打饭的窗口,没有排队的队伍,没有饭香,没有餐盘碰撞的声音。
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没有人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
午休的时候,没有人说“去吃饭”。她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吃饭”这个词。
而且——她始终没有意识到。
没有食物,没有摄入,就像房间里的大象——谁都没看见。
直到刚才,那个咀嚼骨头的声音。
躲在树上的人偷偷地吃。
被人发现了,不解释——而是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嘴里,连包装纸都不剩。然后跑掉了。
沈玦抬起头,看着那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挂着。树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天空。
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什么痕迹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
沈玦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靠着树干写了一行字:
午休。花园榕树。有人躲在上面吃东西。听见咀嚼声,看不见脸。被发现后,所有东西——包括包装纸,都被吃了。
然后跑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写: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不能被发现。
如果没有食物,树上人的食物又是从哪里来的?
而沈玦现在,开始感觉到饿意了。
但相比之下,只剩一天就要交的作业更重要……
沈玦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办公室的门在走廊尽头,半开着,露出一线光。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朝那道光走过去。
脚步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一股纸页的味道,陈旧的,干枯的,像很久没晒太阳的植株。
她往里看了一眼——三张办公桌,两张空着,椅子推进桌下,整整齐齐。第三张桌前坐着一个人。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笔尖在纸面上划动,沙沙的。一声,一声,间隔均匀,像节拍器。
沈玦看不见她的脸。那团光晕对着桌面,纹丝不动。
她敲了一下门。
笔尖停了。
那团光晕抬起来,对着她。沈玦站在门口,感觉那团光落在自己脸上,凉的,像被什么东西贴着。
“进来。”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沈玦走进去。她走过第一张空桌,第二张空桌,停在那张办公桌前面。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那些散开的纸张。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她低头看了一眼——看不清。那些字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笔画和笔画之间全是毛边。
她抬起头。那团光晕还在对着她。
“老师,基础伦理的作业,”沈玦说,“菌丝脉网的短文,能问您一点问题吗?”
那团光晕没有动。一秒,两秒,三秒。沈玦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刚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样,间隔均匀。
“可以。”
沈玦点头。“是不是……作业内部是有关联的?做化学的时候,也可以顺道把基础伦理做了?”
她站着,没走,咧开嘴笑,看起来很温顺。像一个真正的孩子,无害且可爱。
那团光晕也没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户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很远。
“为什么这么说呢?”老师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些兴趣。上课时期每一位老师的语音语调都是一样的,沈玦根本分不出来他们谁是谁。
但眼前的这位老师嗓音较为温柔,甚至带了点循循善诱。
沈玦看了眼她办公桌上的名字。“郑老师——我做作业的时候,挖了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