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接到樊知节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海城的材料。广源贸易的流水拿到了,和盛昌的能对上。他把那几张纸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别住,放进档案袋里。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那沓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档案袋。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樊知节。他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和平时一样。
“钥匙掉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哑的,不是平时那种清亮的、带着一点上扬尾音的语调。
殷其雷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什么钥匙?”
“你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那把钥匙,他递给樊知节的那天,在公安局的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说“万一我这边先完事,我去广城找你”。樊知节接过去,放进口袋。那把钥匙他带了多久?从岚城到广城,从白天到黑夜,从酒店到银行到巷子。他一直带在身上。现在掉了。
“人没事?”殷其雷问。
“皮外伤。”
“报警了吗?”
“没有。”
殷其雷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报警。没有问那个人跑了没有。没有问材料还在不在。
他什么都没问。
“我过来,“六个小时。”
“嗯。”
殷其雷没有挂电话。他听到樊知节那边的呼吸声,很轻,但比平时快。然后他听到风的声音,很大的风,从手机里灌进来,呼呼的。
樊知节现在站在室外。
“殷其雷。”樊知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有点远,像是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
“嗯。”
“你开慢点。”
“嗯。”
殷其雷挂了电话。他把档案袋放进抽屉里,没有锁。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来。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老赵在楼梯口碰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准备接水。他看到殷其雷的脸色,愣了一下。
“去哪?”
“广城。”
“现在?”
“嗯。”
“可你明天还有会。”
“帮我请假。”殷其雷快速掠过老赵的身边。
老赵没有再问。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殷其雷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殷其雷下楼,上车,发动。车子开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樊知节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到了给我电话”。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副驾上,踩了油门。车子冲出去的时候,轮胎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松了一下油门,又踩下去了。
高速上很空。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扫过他的脸,又暗了。路中间的标线变成一条连贯的白线,在车灯下反着光。殷其雷把车速提到一百三,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耳朵发疼。他没有关。他在想樊知节说那句话的声音。“你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他说了两次。第一次说“钥匙掉了”,第二次说“你给我的那把”。殷其雷听出了区别。
第一次是在说一件事。第二次是在说那件事里的一个东西,是他给的东西。
这是他当上刑警后,第一次情绪失控。
樊知节,受伤了。
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车速到了一百四。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颤,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路是黑的,没有车,没有灯,什么都没有。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
经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他打了转向灯,拐了进去。服务区很空,停车场只有几辆大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脚翘在仪表盘上。他把车停好,没有熄火,下了车。夜风很凉,吹得他的外套领子往脖子里灌。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站在车旁边喝了两口。
咖啡是热的,烫嘴,他喝得很快。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铝罐砸在垃圾桶的铁皮上,发出哐当一声。他上了车,继续开。
三点四十,他到了广城。
比预想中的要快了两个小时。
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没有熄火。他拿起手机,给樊知节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没有回。他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哪个房间?”还是没有回。
他下了车,走进酒店大堂。大堂的灯暗着,只有前台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一个小姑娘的脸上,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殷其雷一眼。
“你好,姓樊的一位客人,男性,他住哪个房间,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小姑娘摇了摇头。“您是他朋友?”
殷其雷顿了顿:“家属。”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血,我问他要不要帮助,他说不用。他就上楼了。”
殷其雷把证件放在柜台上。“给我一张房卡。”
小姑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需要客人同意。”
“他受伤了。电话打不通。我不放心。”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把1208的房卡递给他。殷其雷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十二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小姑娘说的话。“脸上有血。”他没有睁开眼,直到电梯到了,门开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很长,地毯是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画的是花,颜色很淡,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他走到1208门口,刷了房卡,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没拉,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床上、椅子上。广城的夜是亮的,万家灯火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灰蒙蒙的橘色。樊知节靠在床头,右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手机放在枕头边。他的衣服脏了,左肩的毛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那片皮肤是青紫色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眉毛上面青了一块,像被人用毛笔点了一下。嘴角有一小块血痂。右手的手指关节破了皮,露着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没有处理,就那么敞着。
殷其雷走过去,蹲下来。他看着樊知节的脸。额角的口子不长,大概两厘米,但深,血干了之后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眉骨上面的淤青从眼眶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青紫色的,和对面那片青紫不一样。这片更淡,但面积更大。嘴角的血痂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殷其雷看出来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樊知节的手背。手指是凉的。
樊知节睁开了眼睛,他看了殷其雷一眼,没有说话。殷其雷也没有说话。
“钥匙掉了。”樊知节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磨玻璃。
“我知道。”
“下水道。井盖撬不开。”
“明天找人撬。”殷其雷安抚道。
“那是你给我的。”
殷其雷看着他。樊知节的眼睛在窗外的光里显得很亮,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有血丝。眼底全是血丝,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线,像碎掉的瓷器上的裂纹。他的脸是白的,不是白,是苍白。嘴唇干了,起了皮。
“你受伤了。”殷其雷说。
“皮外伤。”
“手伸过来。”
樊知节把手伸过去。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给他擦手上的血。动作很轻,但不慢。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擦指缝里的血,擦掌心,擦手背。血干了,粘在皮肤上,湿巾擦过去,带走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片。他低着头,樊知节看着他的头顶。短发推得很干净,鬓角推得整整齐齐,露出太阳穴上方那道极淡的旧疤。他的手很稳,和翻案卷的时候一样稳。擦完手,他又抽了一张湿巾,给樊知节擦额角的伤口。湿巾碰到伤口,樊知节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缩。
“疼?”殷其雷问。
“不疼。”
“骗人。”
樊知节没有说话,殷其雷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衣服脱了,我看肩膀。”
“不用。”
“脱了。”
樊知节看了他一眼,把毛衣脱了。动作很慢,左手几乎没用上力,是用右手和牙齿拽着袖口脱下来的。毛衣翻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风里有血的味道,铁锈味的,还有碘伏的味道,还有汗的味道。殷其雷闻到了。他把毛衣接过去,放在椅子上。
左肩上那片青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颜色更深了,紫黑色的,像一块没化开的瘀血。皮肤肿起来了,比右边高出半指。肩膀的骨头位置不对,比右边高出一截,鼓在那里,像一个没安好的关节。
殷其雷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片青紫的边缘。樊知节的左肩缩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但殷其雷看到了。
“脱臼了。”殷其雷说。
樊知节耸了耸鼻子,嘴硬道:“没有。”
“你动一下。”
樊知节动了一下左肩。肩膀没有抬起来,只是动了一下,他的脸就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变成灰白色。他没有吭声,但殷其雷看到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窗外的光里闪着亮。他的右手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了,从鼻子吸气,从嘴里吐出来,快,但不乱。他在忍。殷其雷见过很多人忍。嫌犯忍痛,证人忍哭,家属忍悲。
樊知节不是在忍痛,他是在忍不吭声。他不吭声,但他的身体在说。
“脱臼了。”殷其雷又说了一遍。